2008年12月23日 星期二

19151109致黎錦熙信

致黎錦熙信[1]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西[2]仁兄足下:
  前月從熊君[3]傳來足下一書,教誨良多。
  茲有欲為足下言者:方今惡聲日高,正義蒙塞,士人丁此大厄,正當龍潛不見,以待有為,不可急圖進取。
  如足下之事,乃至崇之業。
  然彼方以術愚人,今反進以智人之術,其可合邪?收攬名士政策,日起日巧,有自欲用天下之志者,乃反為人所用歟!元凱臣舜[4],服善也;揚劉臣莽[5],附勢也。
  辨夫今之為舜歟抑莽歟者,則所以自處明矣!北京如冶爐,所過必化。弟聞人言,輒用心悸。來書言速歸講學,並言北京臭腐,不可久居,至今不見征軺之返;又聞將有所為,於此久居不去。竊大惑不可解,故不敢不言,望察焉,急歸無戀也。弟在學校,依兄所教言,孳孳不敢叛,然性不好束縛,終見此非讀書之地,意志不自由,程度太低,儔侶太惡,有用之身,寶貴之時日,逐漸催落,以衰以逝,心中實大悲傷。昔朱子謂:「不能使船者嫌溪曲。」[6]弟誠不能為古人所為,宜為其所譏,然亦有「幽谷喬木」[7]之訓。
  如此等學校者,直下下之幽谷也。
  必欲棄去,就良圖,立遠志,渴望兄歸,一商籌之。
  生平不見良師友,得吾兄恨晚,甚願日日趨前請教。
  兩年以來,求友之心甚熾,夏假後,乃作一啟事[8],張之各校,應者亦五六人。
  近日心事稍快惟此耳。歲將晏,氣候日寒,起居注意,道路珍攝。不復一一。
 
             潤之弟  毛澤東  頓首  十一月九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年份。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曾作「征友啟事」,信中述及此事,據此當寫於1915年。
  [2]邵西,即黎錦熙(1890-1978),湖南湘潭人。語言學家。
  1914至1915年上半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與楊昌濟、徐特立創辦宏文圖書社編譯所,教學之餘從事著述。
  1915年9月赴北京,後在北京師範大學長期從事教學工作。新中國成立後歷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委員、九三學社中央常務委員等職。
  [3]熊君,指熊光楚。見本書第20頁注[9]。
  [4]元凱臣舜,見《史記·五帝本紀》:「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後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5]揚劉臣莽,莽,指王莽(前45-23),漢成帝時封新都侯,初始元年(西元8年)廢漢稱帝,改國號為新。
  揚,指揚雄(前53-18),蜀郡成都人,西漢文學家。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王莽執政後,揚雄校書天祿閣,官拜大夫。以文章名世,曾作《劇秦美新》以諛莽。
  劉,指劉歆(?-23),西漢末年古文經學派的開創者。劉向之子。王莽執政時,任國師、嘉新公,為四輔之一,並以女配莽子。後歆與王涉謀殺莽,事泄自殺。
  [6]朱子,即朱熹。語見《朱子語類》卷八。原文為:「人多言為事所奪,有妨講學,此為『不能使船者嫌溪曲』者也。遇富貴,就富貴上做功夫,遇貧賤,就貧賤上做功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勢而利導之』也。」
  [7]語意見《詩·小雅·伐木》。原文為:「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8]指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發「征友啟事」一事。參見本書第29頁注[4]。

19150927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一九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2]下:
  接書,得悉教務殷繁,七日作書,改為十日,甚意。
  前書初九發,今十九,適十日矣。又得來書,宜答雅意。吾人立言,當以身心之修養、學問之研求為主,輔之政事時務,不貴文而貴質,彩必遺棄,惟取其神。
  易言之,每為一書,必有益處,言必載物,不然,與庸眾人何異?此日如金,甚可愛惜!仆自克之力甚薄,欲借外界以為策勵,故求友之心甚熱。如足下,誠能策勵我者也。□[3]無他長處,惟守「善與人同」「取人為善」二語,故己有得,未嘗敢不告於人;人有善,雖千裏吾求之。前望足下上希古人,乃本心也。近以友不博則見不廣,少年學問寡成,壯歲事功難立,乃發內宣,所以效嚶鳴而求友聲[4],至今數日,應者尚寡。
  茲附上一紙,貴校有賢者,可為介紹。餘見贊周[5]書中。秋涼腹疾,劇一二日,近小愈矣。身體萬宜防,重病時始識健時樂也。

             東上 十九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釋
  [1]此信無寫作年月。信中所提「乃發內宣(即「征友啟事」)……至今數日」和「秋涼腹疾」等事,與1915年11月9日致黎錦熙信中所提「夏假後,乃作一啟事,張之各校」等語對照,此信當寫於1915年下半年開學之初。信末落款日期「十九」,當為農曆8月19日,即西曆9月27日。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原件缺,似為「子升足」三字。
  [3]原件此字不顯,疑為「仆」字。
  [4]1915年秋,毛澤東發出「征友啟事」,署名二十八畫生(毛澤東三字共二十八畫),意欲結交對學問、時政感興趣,能耐艱苦,有決心,直至能為國犧牲的朋友。「啟事」最後引用《詩.小雅.伐木》中「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句。「啟事」寄發長沙部分學校,並在信封上注有「請張貼在大家看得見的地方」等字句。應徵者有李立三、羅章龍等五六人。
  [5]贊周,即陳贊周(1892-1921),又名紹休,湖南瀏陽人。毛澤東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讀書時的同學,新民學會會員,1920年5月赴法國勤工儉學,次年在巴黎病故。

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19150906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毛澤東(一九一五年九月六日)
 
子升學長足下:
  仆讀《中庸》[2],曰博學之。朱子補《大學》[3],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至乎其汲。表裏精粗無不到,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其上孔子之言,謂博學于文,孟子曰博學而詳說,竊以為是天經地義,學者之所宜遵循。
  聞黎君邵西[4]好學,乃往詢之,其言若合,而條理加詳密焉,入手之法,又甚備而完。吾于黎君,感之最深,蓋自有生至今,能如是道者,一焉而已。足下好學深思,聞其說未備,囑轉說述,但不能盡惟即耳。苟有一知,敢不效於左右,以答盛意,致其懇懇邪!
  仆問邵西,學烏乎求?
  學校濁敗,舍之以就深山幽泉,讀古墳籍,以建其礎,效康氏、梁任公之所為,然後下山而涉其新。邵西不謂然,此先後倒置也。蓋通為專之基,新為舊之基,若政家、事功家之學,尤貴肆應曲當。
  俾士馬克[5],通識最富者也。即今袁氏[6],亦富於通識者也。
  錯此則必敗,其例若王安石[7],欲行其意而托于古,注《周禮》[8],作《字說》,其文章亦傲睨漢唐,如此可謂有專門之學者矣,而卒以敗者,無通識,並不周知社會之故,而行不適之策也。於是翻然塞其妄想,系其心於學校,惟通識之是求也。此其具體耳,其抽象則如何?下手之方則如何?於是邵西曰,國文者,具清切之藝能,述通常之言事,曲曲寫之,能盡其妙,一也。得文章之意味,觀古今之群籍,各審其美而靡所閡,二也。今之教者學者皆不然。長,今之所謂通也。異,今之所謂奧也。其實,所謂長者,堆積冗複而已,堆積冗複,不得謂之通;所謂異者,佶聱悶澀而已,佶聱悶澀,不得謂之奧。
  至於為求學之階梯,將以觀古今之群籍,亦無知與無能焉者矣。歷史者,觀往跡制今宜者也,公理公例之求為急。一朝代之久,欲振其綱而挈其目,莫妙覓其巨夫偉人。巨夫偉人為一朝代之代表,將其前後當身之跡,一一求之至徹,於是而觀一代,皆此代表人之附屬品矣。觀中國史,當注意四裔,後觀亞洲史乃有根;觀西洋史,當注意中西之比較,取於外乃足以資於內也。地理者,空間之問題也,歷史及百科,莫不根此。
  研究之法,地圖為要;地圖之用,手填最切。地理,采通識之最多者也,報章雜誌皆歸之。報章雜誌言教育,而地理有教育之篇;報章雜誌言風俗,而地理有風俗之章。政治、軍事、產業、交通、宗教等等,無一不在地理範圍之內。
  今之學者多不解此,泛泛然閱報章雜誌,而不知其所歸,此所謂無系統者也。體操、圖畫、音樂、手工者,技能的而美術的也,君子假之,而得為學,養生之道焉。
  為學奚假乎是?
  是須有條理有秩序,紊之則無以為條理秩序,以姱吾心而繕吾性,為學之道孰大焉。養生奚假乎是?古之人有行之音,陶侃、克林威爾、華盛頓是也。陶侃運甓習勞,克將軍驅獵山林,華盛頓後園斫木[9]。
  蓋人之神也有止,所以瘁其神也無止,以有止禦無止則殆。聖人知之,假是以複其神,使不瘁也。猶不止此,遊戲、手工、圖畫、音樂,美感教育也。美感教育為現在世界達到實體世界之津梁見蔡氏民國元年教育方針[10],故諸科在學校為不可闕。邵西所言各科下手方法及其用如此。於是又介仆讀《群學肄言·繕性篇》[11],仆因取其書遍觀之竟,乃撫卷歎曰,為學之道在是矣!
  蓋是書名《群學肆言》,其實不限於群學,作百科之肄言觀可也。其旨以謂為學之難三:其一在物,其一在心,其一心物相對。在物者曰物蔽,在心者曰情瞀智絯,心物相對者曰學詖、國拘、流梏、政惑、教辟。是三難者,將欲祛之,則必繕性。繕性在學,學有三科,曰玄間著。玄科者,名、數二學屬之;間科者,物理學、化學屬之;著科者,博物學屬之。
  三科習,而後三難祛。心習姱,性靈繕,於是乃可言學,絡之以心理生理,關於群學者大也。吾謂此豈惟學也,德即寓乎其中矣。於此有人焉,不蔽於物,瞀於情,絯于智,而又無學詖、國拘、流梏、政惑、教辟諸弊,其人之為君子,尚待言哉!
  近每與人言及為學,即介以此書,以其所言者切也。
  足下有暇,可覽觀焉章甫近閱此書。
  以上所陳,凡分三者:初論專通之先後,次言諸科之研法,次述「群肄」一書之可珍。
  然尚有其要者,國學是也。足下所深注意,仆所以言之在後者,夫亦鄭重之意雲爾。國學則亦廣矣,其義甚深,四部之篇[12],上下半萬載之紀述,窮年竭智,莫殫幾何,不向若而歎也!有為人之學,有為國人之學,有為世界人之學。為人之學者,父子夫婦昆弟之道,布帛菽粟之宜也。為國人之學者,明其國歷史、地理、政教、藝俗之學也。為世界人之學者,世界觀、國際學也。顧為人國人之學易,為吾國人之學難。歷史半萬載,地方七千里,政教若是其繁邃,人情風俗若是其廣複,將惡乎求之?吾而為日本,土疆三島耳,吾而為德伊[13],歷史才半紀,土地敵吾二廣省耳,如之何不易!
  然則何苦而為中華民?顧吾人所最急者,國學常識也。昔人有言,欲通一經,早通群經。
  今欲通國學,亦早通其常識耳。首貴擇書,其書必能孕群籍而抱萬有。幹振則枝披,將麾則卒舞。如是之書,曾氏「雜鈔」[14]其庶幾焉。是書上自隆古,下迄清代,盡掄四部精要。為之之法,如《呂刑》[15]一篇出自《書》,吾讀此篇而及於《書》,乃加詳究焉出於《書》者若干篇,吾遂及於《書》全體矣。他經亦然。
  《伯夷列傳》[16]一篇出於《史記》[17],吾讀此篇而及於《史記》,加詳究焉出於《史記》者若干篇,吾遂及於《史記》之全體矣。他史亦然。
  出於「子」者,自一「子」至他「子」。出於「集」者,自一「集」至他「集」。於是而國學常識羅於胸中矣。此其大略也。
  為學最忌一陋字,行此庶幾或免。仆觀曾文正為學,四者為之科。曰義理,何一二書為主謂《論語》、《近思錄》[18],何若干書輔之。曰考據亦然;曰詞章曰經濟亦然。與黎氏所雲略合。惟黎則一幹,此則四宗。黎以一書為主,此所主者,不止一書也。國學者,統道與文也。姚氏「類纂」[19]畸于文,曾書則二者兼之,所以可貴也。其法曰「演繹法」,察其曲以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其通者也。又曰「中心統轄法」,守其中而得大者也,施於內而遍於外者也。各科皆可行之,不獨此科也。
  吾聞之甚有警焉!
  試一觀當世諸老先生,若舉人、翰林、秀才之屬,於其專門之業,不可謂不精,若夫所謂常識,求公例公理,繩束古今為一貫,則能者不其寡哉!
  斯賓塞爾[20]云,專攻之之〈學〉,每多暗于通宗,豈不然哉!所陳詞冗意單,掇粗漏精,既承盛指,不敢不告,賜之是正,不勝禱幸。

                 澤東 頓首
                      九月六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年份。信中所提「聞黎君邵西好學,乃往詢之」之事,是在黎錦熙1915年9月離湘赴京任事之前。又蕭子升1915年6月才從一師畢業。故推斷此信當寫於1915年。
  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中庸》,相傳為戰國時子思所作。原為《禮記》中的一篇。宋程頤、朱熹將此篇與《大學》、《論語》、《孟子》合編,統稱為「四書」。
  [3]朱子即朱熹(1130-1200),宋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著名理學家。補《大學》,指朱熹所補「釋格物致知之義」一段。作者信中所引之句,原文為:「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4]黎邵西,也作劭西,即黎錦熙,時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參見本書第31頁注[2]。
  [5]俾士馬克,今譯俾斯麥(1815-1898),普魯士王國首相和德意志帝國宰相。
  [6]袁氏,指袁世凱(1859-1916),字慰庭,號容庵,河南項城人。北洋軍閥首領。1911年任內閣總理大臣,1912年3月竊取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職位,在北京建立北洋軍閥政權。1915年接受日本提出的企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宣佈次年改元「洪憲」,元旦登皇帝位。由於遭到全國反對,1916年3月被迫撤銷帝制。
  [7]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宋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北宋仁宗嘉祐三年(1058年)上書,主張變法。為宣傳改革,曾著《三經新義》(其中有《周官新義》)、《字說》(今不存)等書。所作散文,雄健峭拔,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8]《周禮》原名《周官》,或稱《周官經》。儒家經典之一。
  [9]陶侃(259-334),東晉廬江潯陽(今江西九江)人。曾為荊州刺史、廣州刺史,封長沙郡公。
  克林威爾,今譯克倫威爾(1599-1658),英格蘭軍人和政治家。1653年起任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護國公。
  華盛頓(1732-1799),美國將軍、政治家、首任總統。下麵所說:「陶侃運甓習勞,克將軍驅獵山林,華盛頓後園斫木」,都是說他們不論地位高低,總不忘習勞勵志。
  [10]蔡氏,指蔡元培(1868-1940),字鶴聊,號孑民,浙江紹興人。近代教育家。「民國元年教育方針」,指1912年蔡任南京臨時政府教育總長時所發表的《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
  [11]《群學肄言》系嚴複將英國社會學家、哲學家斯賓塞所著《社會學原理》摘譯成中文出版時所取名。繕性篇是其中的一篇。
  [12]四部之篇,三國魏荀勖分書籍為甲部(六藝,小學)、乙部(諸子兵書,術學)、丙部(史記及其他記載)、丁部(詩賦圖贊)四部;至晉李充重分四部,定為經、史、子、集。隋唐以後經籍藝文分類,多用四部為序。也作群書的通稱。
  [13]德伊,今譯德意志。
  [14]曾氏「雜鈔」,指曾國藩所纂的《經史百家雜鈔》。
  [15]《呂刑》,《尚書》中的一篇。周穆王時有關刑罪的文告,因呂侯的請命而頒,故名。
  [16]《伯夷列傳》,《史記》中的一篇。記述武王滅商後,伯夷、叔齊兄弟二人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之事。
  [17]《史記》,西漢司馬遷撰,共130篇,為我國第一部紀傳體史書。
  [18]《論語》,孔子言行的記錄,為儒家經典之一。《近思錄》為南宋朱熹、呂祖謙合撰,共14卷。輯錄北宋周敦頤、程頤、程顥和張載的言論,計622條。
  [19]姚氏「類纂」,指清姚鼐編輯的《古文辭類纂》。
  [20]斯賓塞爾,今譯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社會學家、早期的進化論者。強調用科學方法研究社會現象。著《綜合哲學》10卷,對生物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的發展影響甚大。

19150813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毛澤東(一九一五年八月)
 
子升足下:
  七日奉到來示,披讀之餘,距躍三百!
  嗟乎,非子升,疇肯以道為予言者邪?非子升,疇能以道為予言者邪?厭飫嘉謨,心以開爽,然軫結者深,鬱蓄者疊,磊砢抑塞,莫能自疏,對子升而發之,子升其許我乎?今夫人者萬類之靈,發聲以為言,言而後摶其類以為群。夫言以靈而發,群以言而摶,然則言也者,顧不貴歟!
  嘗誦程子之箴,閱曾公之書,上溯周公[2]孔子之訓,若曰惟口興戎[3],訥言敏行[4],載在方冊,播之千祀。今者子升以默默示我準則,合乎聖賢之旨,敢不拜嘉!雖然,仆則思之,天地道藏之邃窵,今古義蘊之奧窔,或蕃變而錯綜,或散亂而隱約,其為事無域,而人生有程,人獲一珠,家藏半璧,欲不互質參觀,安由博征而廣識哉?夫所謂言以招愆者,此其似矣!雖然,言不能因愆而廢,猶食不能因噎而廢也。況所言者未必愆,即愆矣,亦哲人之細事。
  基督以言而磔[5],龍、比以言而誅[6],自彼視之,曾不以愆而廢,魯陽殷浩[7],垂譽于士林,及一纓世故,莫不應時持減。弟夙夜危懼,愧對君子,近寫日記一段,命曰自訟,子升試一觀之,可以悉弟痛艾之衷矣。其言曰:
  「客告予曰:若知夫匏瓜乎?陽動土暖,茁乙布薆,纏牽成蔓,不能自伸。苟無人理,則縱橫荊棘之顛,播蓐草之內,時序洊至,間吐疏苞,若明若滅。人將指曰:是亦蓐草之類而已。然而秋深葉萎,牧豎過往其間,剔草疏榛,則累累之物,大者如甕,乃是蔓之瓜也。反而觀之,牡丹之在園中,綠萼朱葩,交生怒發,矞皇光晶,爭妍鬥豔。昧者將曰:是其實之盛大不可限也,而孰知秋至涼歸,花則枯矣,實不可得。吾子觀於二物,奚取焉?應曰:牡丹先盛而後衰,匏瓜先衰而後盛,一者無終,一者有卒,有卒是取,其匏瓜乎?客曰:雖然,吾觀於子一伎粗伸,即欲獻於人也,一善未達,即欲號於眾也,招朋引類,聳袂軒眉,無靜澹之容,有浮囂之氣,姝姝自悅,曾不知恥,雖強其外,實幹其中,名利不毀,耆欲日深,道聽塗說,攪神喪日,而自以為欣。日學牡丹之所為,將無實之可望,猥用自詭曰:吾惟匏瓜之是取也,豈不誣哉!予無以答,逡巡而退,涊然汗出,戚然氣沮。」
  章甫[8]歸家,約二周即來,講席定在附屬初小。弟已遣人齎書往趣急來。足下長信附上矣,焜甫[9]函亦送去。
  學校展限至廿五,弟將十五回家,一覲堂上,省諸弟。平校不就,自是正著。弟所以云者,恐修業[10]方面未決妥也。管見盡此,其他見之子璋[11]書中,伏維照察。

                 澤東 頓首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時間。從信中所提蕭子升決定不去「平校」任教,「學校展限至廿五」日開學,毛澤東準備「十五回家」省親等情況看,此信當寫於1915年8月3日之後、15日之前。
   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周公,指周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輔武王滅紂,建立周朝。
  [3]見《尚書.大禹謨》。原文為「惟口出好興戎」。不是周公或孔子之言。
  [4]見《論語.裏仁》。原文為「君子欲訥于言而敏於行」。
  [5]基督,即耶穌,因傳教於猶太各地,為猶太教當權者所仇視,被羅馬帝國駐猶太總督彼拉多釘死在十字架上。
  [6]龍,指關龍逢夏臣;比,指比干,商臣。相傳二人均因勸諫分別被夏桀、商紂殺死。
  [7]魯陽,戰國時楚之縣公,即魯陽文子。相傳他與韓作戰,揮戈使太陽返回。見《淮南子·覽冥訓》。
   殷浩(?-356),東晉人,識度清遠,弱冠時有盛名。穆帝永和二年(西元三四六年)任楊州刺史。永和六年,任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後,統軍進取中原。永和八年為前秦所敗,次年又為姚襄所大敗,被廢為庶人。
  [8]章甫,即陳章甫。參見本書第10頁注[6]。
  [9]焜甫,即熊光楚(1886-?),湖南湘鄉人。1913年冬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畢業後,任該校圖書管理員。1917年夏畢業於湖南高等師範文史專修科。後參加新民學會和赴法勤工儉學。
  [10]修業,指長沙修業學校。始建於1903年,當時只設中學部。1904年接收敬業小學堂,增辦小學部,1906年又開辦速成師範科。1906年至1919年,徐特立在該校任校董兼教員。1919年4月至12月,毛澤東在該校小學部任歷史課教員。
  [11]子璋,即蕭子暲,見本書第17頁注[4]。

2008年12月11日 星期四

19150700致友人信


致友人信[1]
  (一九一五年七月)

  ……悔之也。當今之世,黯然閟塞,非有強聒[2],狂瀾誰鄣?
  齏其躬而有益於國與群,仁人君子所欲為也。
  又或謂攪神廢日,此亦似矣。雖然,此乃所謂佞也。孟軻好辯[3],不得謂之佞;子貢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4],不得謂之佞也。誰曰攪神?誰曰廢日?且吾嘗聞用之而彌盛矣,鍛工不藐其腕而碩其腕,簸夫不纖其脛而肥其脛。蘇張縱橫[5],其舌未敝也,離朱巧察[6],其目不眯也。凡此用而彌盛者,所在多有,攪神之說,不足信矣。
  弟近年來所有寸進,于書本得者少,於質疑問難得者多。苟舍譚論而專求之書,其陋莫甚,雖至今昏懵如前,未可知也。且吾聞子升悔於言矣。若曰對人嘵嘵,退惟多失,懲前毖後,其慎言哉!
  然吾謂子升,不先有言,何以知失?知失則得,非言之功乎?若誠懲而毖之,子升其難知失也已。故曠日之說,亦不足信也。是故互質參觀,所以張知,強聒不舍,可以振國,排攪神廢日之說,所以益神而修業,言之為貴,不愈可見乎!然非欲取同於君,求君更正其謬,此弟區區之意所求降鑒者也。夫人之生所遭不齊,惟豪傑之士知殊趨而同至,不型人以合吾之軌,亦不遷己軌以合人之型,此誠至公徹理之談也。夫古今門戶之爭,在政有君子小人、清流濁流之分,在學則有漢氏、宋氏、程、朱、鹿〈陸〉、王[7]之異。
  政無論矣,學亦多譏,主奴出入,各植徽桓,招引朋徒,相齧軋不休。
  嗟乎,此何故哉?
  弟觀楊先生[8]之涵宏盛大,以為不可及,子升可謂能遵師訓,且足以發者也。
  來書又謂獲益切劘,以弟之愚謬引為足與共學適道,崇獎過量,非所能當。嗟乎,一人之事,他人孰能盡知者哉!古來貌合神非,口堯舜而心桀紂者多矣。昔樊英[9]蜚聲於……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前後殘缺,受信人和寫作時間不明。從信中所提“子升悔於言”和子升“來書” 兩事及作者在信中所反映的對受信人的態度來看,似為寫給蕭子升的。毛澤東與蕭子升於1914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同學,蕭在1915年6月畢業離校。
  從信的筆跡和信中反映的有關學習的內容來看,與1915年間的其他書信相近。又,聯繫1915年8月3日給蕭子升信來看,此信似寫於1915年7月。
  [2]見《莊子·天下》:“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強聒而不舍,意為人們不想聽而仍然喧談不休。
  [3]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4]子貢(前520-?),春秋時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孔子學生。“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事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5]蘇,指蘇秦(?-前317),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人,任齊相時約楚、燕、趙、韓、魏五國攻秦,史稱合縱。張,指張儀(?-前309),戰國時魏國人,任秦相時遊說各國服從秦國,瓦解齊楚聯盟,史稱連橫。
  [6]離朱,相傳為黃帝時人。
  《慎子》:“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
  [7]漢氏、宋氏,即漢學、宋學,為清代兩大學術流派。漢學重考據,宋學重義理。
  程,指程顥、程頤兄弟;朱,指朱熹;陸,指陸九淵;王,指王守仁。程朱認為“理在心外”,且為宇宙根本;陸王則主張'心即理',心是宇宙之根本。
  [8]楊先生,指楊昌濟(1871-1920),字華生,又名懷中,湖南長沙人。戊戌變法時,參加湖南維新活動。1903年留學日本,研習教育學。1909年考入英國厄北澱大學,主攻哲學和倫理學;1912年畢業,獲文學士學位。在德國短期考察後,1913年春返國。1913年至1918年,曾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第四師範學校、高等師範學校、商業專門學校等校任教。毛澤東曾受學于其門下。1918年夏,應蔡元培之邀,赴北京大學任倫理學教授,直至病逝。
  [9]樊英,字季齊,東漢南陽魯陽(今河南魯山縣)人,經學家。習《京氏易》,兼明五經,頗有名於當時。及順帝詔對,並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