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3日 星期二

19151109致黎錦熙信

致黎錦熙信[1]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西[2]仁兄足下:
  前月從熊君[3]傳來足下一書,教誨良多。
  茲有欲為足下言者:方今惡聲日高,正義蒙塞,士人丁此大厄,正當龍潛不見,以待有為,不可急圖進取。
  如足下之事,乃至崇之業。
  然彼方以術愚人,今反進以智人之術,其可合邪?收攬名士政策,日起日巧,有自欲用天下之志者,乃反為人所用歟!元凱臣舜[4],服善也;揚劉臣莽[5],附勢也。
  辨夫今之為舜歟抑莽歟者,則所以自處明矣!北京如冶爐,所過必化。弟聞人言,輒用心悸。來書言速歸講學,並言北京臭腐,不可久居,至今不見征軺之返;又聞將有所為,於此久居不去。竊大惑不可解,故不敢不言,望察焉,急歸無戀也。弟在學校,依兄所教言,孳孳不敢叛,然性不好束縛,終見此非讀書之地,意志不自由,程度太低,儔侶太惡,有用之身,寶貴之時日,逐漸催落,以衰以逝,心中實大悲傷。昔朱子謂:「不能使船者嫌溪曲。」[6]弟誠不能為古人所為,宜為其所譏,然亦有「幽谷喬木」[7]之訓。
  如此等學校者,直下下之幽谷也。
  必欲棄去,就良圖,立遠志,渴望兄歸,一商籌之。
  生平不見良師友,得吾兄恨晚,甚願日日趨前請教。
  兩年以來,求友之心甚熾,夏假後,乃作一啟事[8],張之各校,應者亦五六人。
  近日心事稍快惟此耳。歲將晏,氣候日寒,起居注意,道路珍攝。不復一一。
 
             潤之弟  毛澤東  頓首  十一月九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年份。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曾作「征友啟事」,信中述及此事,據此當寫於1915年。
  [2]邵西,即黎錦熙(1890-1978),湖南湘潭人。語言學家。
  1914至1915年上半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與楊昌濟、徐特立創辦宏文圖書社編譯所,教學之餘從事著述。
  1915年9月赴北京,後在北京師範大學長期從事教學工作。新中國成立後歷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委員、九三學社中央常務委員等職。
  [3]熊君,指熊光楚。見本書第20頁注[9]。
  [4]元凱臣舜,見《史記·五帝本紀》:「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後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5]揚劉臣莽,莽,指王莽(前45-23),漢成帝時封新都侯,初始元年(西元8年)廢漢稱帝,改國號為新。
  揚,指揚雄(前53-18),蜀郡成都人,西漢文學家。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王莽執政後,揚雄校書天祿閣,官拜大夫。以文章名世,曾作《劇秦美新》以諛莽。
  劉,指劉歆(?-23),西漢末年古文經學派的開創者。劉向之子。王莽執政時,任國師、嘉新公,為四輔之一,並以女配莽子。後歆與王涉謀殺莽,事泄自殺。
  [6]朱子,即朱熹。語見《朱子語類》卷八。原文為:「人多言為事所奪,有妨講學,此為『不能使船者嫌溪曲』者也。遇富貴,就富貴上做功夫,遇貧賤,就貧賤上做功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勢而利導之』也。」
  [7]語意見《詩·小雅·伐木》。原文為:「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8]指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發「征友啟事」一事。參見本書第29頁注[4]。

19150927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一九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2]下:
  接書,得悉教務殷繁,七日作書,改為十日,甚意。
  前書初九發,今十九,適十日矣。又得來書,宜答雅意。吾人立言,當以身心之修養、學問之研求為主,輔之政事時務,不貴文而貴質,彩必遺棄,惟取其神。
  易言之,每為一書,必有益處,言必載物,不然,與庸眾人何異?此日如金,甚可愛惜!仆自克之力甚薄,欲借外界以為策勵,故求友之心甚熱。如足下,誠能策勵我者也。□[3]無他長處,惟守「善與人同」「取人為善」二語,故己有得,未嘗敢不告於人;人有善,雖千裏吾求之。前望足下上希古人,乃本心也。近以友不博則見不廣,少年學問寡成,壯歲事功難立,乃發內宣,所以效嚶鳴而求友聲[4],至今數日,應者尚寡。
  茲附上一紙,貴校有賢者,可為介紹。餘見贊周[5]書中。秋涼腹疾,劇一二日,近小愈矣。身體萬宜防,重病時始識健時樂也。

             東上 十九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釋
  [1]此信無寫作年月。信中所提「乃發內宣(即「征友啟事」)……至今數日」和「秋涼腹疾」等事,與1915年11月9日致黎錦熙信中所提「夏假後,乃作一啟事,張之各校」等語對照,此信當寫於1915年下半年開學之初。信末落款日期「十九」,當為農曆8月19日,即西曆9月27日。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原件缺,似為「子升足」三字。
  [3]原件此字不顯,疑為「仆」字。
  [4]1915年秋,毛澤東發出「征友啟事」,署名二十八畫生(毛澤東三字共二十八畫),意欲結交對學問、時政感興趣,能耐艱苦,有決心,直至能為國犧牲的朋友。「啟事」最後引用《詩.小雅.伐木》中「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句。「啟事」寄發長沙部分學校,並在信封上注有「請張貼在大家看得見的地方」等字句。應徵者有李立三、羅章龍等五六人。
  [5]贊周,即陳贊周(1892-1921),又名紹休,湖南瀏陽人。毛澤東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讀書時的同學,新民學會會員,1920年5月赴法國勤工儉學,次年在巴黎病故。

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19150906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毛澤東(一九一五年九月六日)
 
子升學長足下:
  仆讀《中庸》[2],曰博學之。朱子補《大學》[3],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至乎其汲。表裏精粗無不到,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其上孔子之言,謂博學于文,孟子曰博學而詳說,竊以為是天經地義,學者之所宜遵循。
  聞黎君邵西[4]好學,乃往詢之,其言若合,而條理加詳密焉,入手之法,又甚備而完。吾于黎君,感之最深,蓋自有生至今,能如是道者,一焉而已。足下好學深思,聞其說未備,囑轉說述,但不能盡惟即耳。苟有一知,敢不效於左右,以答盛意,致其懇懇邪!
  仆問邵西,學烏乎求?
  學校濁敗,舍之以就深山幽泉,讀古墳籍,以建其礎,效康氏、梁任公之所為,然後下山而涉其新。邵西不謂然,此先後倒置也。蓋通為專之基,新為舊之基,若政家、事功家之學,尤貴肆應曲當。
  俾士馬克[5],通識最富者也。即今袁氏[6],亦富於通識者也。
  錯此則必敗,其例若王安石[7],欲行其意而托于古,注《周禮》[8],作《字說》,其文章亦傲睨漢唐,如此可謂有專門之學者矣,而卒以敗者,無通識,並不周知社會之故,而行不適之策也。於是翻然塞其妄想,系其心於學校,惟通識之是求也。此其具體耳,其抽象則如何?下手之方則如何?於是邵西曰,國文者,具清切之藝能,述通常之言事,曲曲寫之,能盡其妙,一也。得文章之意味,觀古今之群籍,各審其美而靡所閡,二也。今之教者學者皆不然。長,今之所謂通也。異,今之所謂奧也。其實,所謂長者,堆積冗複而已,堆積冗複,不得謂之通;所謂異者,佶聱悶澀而已,佶聱悶澀,不得謂之奧。
  至於為求學之階梯,將以觀古今之群籍,亦無知與無能焉者矣。歷史者,觀往跡制今宜者也,公理公例之求為急。一朝代之久,欲振其綱而挈其目,莫妙覓其巨夫偉人。巨夫偉人為一朝代之代表,將其前後當身之跡,一一求之至徹,於是而觀一代,皆此代表人之附屬品矣。觀中國史,當注意四裔,後觀亞洲史乃有根;觀西洋史,當注意中西之比較,取於外乃足以資於內也。地理者,空間之問題也,歷史及百科,莫不根此。
  研究之法,地圖為要;地圖之用,手填最切。地理,采通識之最多者也,報章雜誌皆歸之。報章雜誌言教育,而地理有教育之篇;報章雜誌言風俗,而地理有風俗之章。政治、軍事、產業、交通、宗教等等,無一不在地理範圍之內。
  今之學者多不解此,泛泛然閱報章雜誌,而不知其所歸,此所謂無系統者也。體操、圖畫、音樂、手工者,技能的而美術的也,君子假之,而得為學,養生之道焉。
  為學奚假乎是?
  是須有條理有秩序,紊之則無以為條理秩序,以姱吾心而繕吾性,為學之道孰大焉。養生奚假乎是?古之人有行之音,陶侃、克林威爾、華盛頓是也。陶侃運甓習勞,克將軍驅獵山林,華盛頓後園斫木[9]。
  蓋人之神也有止,所以瘁其神也無止,以有止禦無止則殆。聖人知之,假是以複其神,使不瘁也。猶不止此,遊戲、手工、圖畫、音樂,美感教育也。美感教育為現在世界達到實體世界之津梁見蔡氏民國元年教育方針[10],故諸科在學校為不可闕。邵西所言各科下手方法及其用如此。於是又介仆讀《群學肄言·繕性篇》[11],仆因取其書遍觀之竟,乃撫卷歎曰,為學之道在是矣!
  蓋是書名《群學肆言》,其實不限於群學,作百科之肄言觀可也。其旨以謂為學之難三:其一在物,其一在心,其一心物相對。在物者曰物蔽,在心者曰情瞀智絯,心物相對者曰學詖、國拘、流梏、政惑、教辟。是三難者,將欲祛之,則必繕性。繕性在學,學有三科,曰玄間著。玄科者,名、數二學屬之;間科者,物理學、化學屬之;著科者,博物學屬之。
  三科習,而後三難祛。心習姱,性靈繕,於是乃可言學,絡之以心理生理,關於群學者大也。吾謂此豈惟學也,德即寓乎其中矣。於此有人焉,不蔽於物,瞀於情,絯于智,而又無學詖、國拘、流梏、政惑、教辟諸弊,其人之為君子,尚待言哉!
  近每與人言及為學,即介以此書,以其所言者切也。
  足下有暇,可覽觀焉章甫近閱此書。
  以上所陳,凡分三者:初論專通之先後,次言諸科之研法,次述「群肄」一書之可珍。
  然尚有其要者,國學是也。足下所深注意,仆所以言之在後者,夫亦鄭重之意雲爾。國學則亦廣矣,其義甚深,四部之篇[12],上下半萬載之紀述,窮年竭智,莫殫幾何,不向若而歎也!有為人之學,有為國人之學,有為世界人之學。為人之學者,父子夫婦昆弟之道,布帛菽粟之宜也。為國人之學者,明其國歷史、地理、政教、藝俗之學也。為世界人之學者,世界觀、國際學也。顧為人國人之學易,為吾國人之學難。歷史半萬載,地方七千里,政教若是其繁邃,人情風俗若是其廣複,將惡乎求之?吾而為日本,土疆三島耳,吾而為德伊[13],歷史才半紀,土地敵吾二廣省耳,如之何不易!
  然則何苦而為中華民?顧吾人所最急者,國學常識也。昔人有言,欲通一經,早通群經。
  今欲通國學,亦早通其常識耳。首貴擇書,其書必能孕群籍而抱萬有。幹振則枝披,將麾則卒舞。如是之書,曾氏「雜鈔」[14]其庶幾焉。是書上自隆古,下迄清代,盡掄四部精要。為之之法,如《呂刑》[15]一篇出自《書》,吾讀此篇而及於《書》,乃加詳究焉出於《書》者若干篇,吾遂及於《書》全體矣。他經亦然。
  《伯夷列傳》[16]一篇出於《史記》[17],吾讀此篇而及於《史記》,加詳究焉出於《史記》者若干篇,吾遂及於《史記》之全體矣。他史亦然。
  出於「子」者,自一「子」至他「子」。出於「集」者,自一「集」至他「集」。於是而國學常識羅於胸中矣。此其大略也。
  為學最忌一陋字,行此庶幾或免。仆觀曾文正為學,四者為之科。曰義理,何一二書為主謂《論語》、《近思錄》[18],何若干書輔之。曰考據亦然;曰詞章曰經濟亦然。與黎氏所雲略合。惟黎則一幹,此則四宗。黎以一書為主,此所主者,不止一書也。國學者,統道與文也。姚氏「類纂」[19]畸于文,曾書則二者兼之,所以可貴也。其法曰「演繹法」,察其曲以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其通者也。又曰「中心統轄法」,守其中而得大者也,施於內而遍於外者也。各科皆可行之,不獨此科也。
  吾聞之甚有警焉!
  試一觀當世諸老先生,若舉人、翰林、秀才之屬,於其專門之業,不可謂不精,若夫所謂常識,求公例公理,繩束古今為一貫,則能者不其寡哉!
  斯賓塞爾[20]云,專攻之之〈學〉,每多暗于通宗,豈不然哉!所陳詞冗意單,掇粗漏精,既承盛指,不敢不告,賜之是正,不勝禱幸。

                 澤東 頓首
                      九月六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年份。信中所提「聞黎君邵西好學,乃往詢之」之事,是在黎錦熙1915年9月離湘赴京任事之前。又蕭子升1915年6月才從一師畢業。故推斷此信當寫於1915年。
  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中庸》,相傳為戰國時子思所作。原為《禮記》中的一篇。宋程頤、朱熹將此篇與《大學》、《論語》、《孟子》合編,統稱為「四書」。
  [3]朱子即朱熹(1130-1200),宋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著名理學家。補《大學》,指朱熹所補「釋格物致知之義」一段。作者信中所引之句,原文為:「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4]黎邵西,也作劭西,即黎錦熙,時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參見本書第31頁注[2]。
  [5]俾士馬克,今譯俾斯麥(1815-1898),普魯士王國首相和德意志帝國宰相。
  [6]袁氏,指袁世凱(1859-1916),字慰庭,號容庵,河南項城人。北洋軍閥首領。1911年任內閣總理大臣,1912年3月竊取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職位,在北京建立北洋軍閥政權。1915年接受日本提出的企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宣佈次年改元「洪憲」,元旦登皇帝位。由於遭到全國反對,1916年3月被迫撤銷帝制。
  [7]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宋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北宋仁宗嘉祐三年(1058年)上書,主張變法。為宣傳改革,曾著《三經新義》(其中有《周官新義》)、《字說》(今不存)等書。所作散文,雄健峭拔,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8]《周禮》原名《周官》,或稱《周官經》。儒家經典之一。
  [9]陶侃(259-334),東晉廬江潯陽(今江西九江)人。曾為荊州刺史、廣州刺史,封長沙郡公。
  克林威爾,今譯克倫威爾(1599-1658),英格蘭軍人和政治家。1653年起任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護國公。
  華盛頓(1732-1799),美國將軍、政治家、首任總統。下麵所說:「陶侃運甓習勞,克將軍驅獵山林,華盛頓後園斫木」,都是說他們不論地位高低,總不忘習勞勵志。
  [10]蔡氏,指蔡元培(1868-1940),字鶴聊,號孑民,浙江紹興人。近代教育家。「民國元年教育方針」,指1912年蔡任南京臨時政府教育總長時所發表的《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
  [11]《群學肄言》系嚴複將英國社會學家、哲學家斯賓塞所著《社會學原理》摘譯成中文出版時所取名。繕性篇是其中的一篇。
  [12]四部之篇,三國魏荀勖分書籍為甲部(六藝,小學)、乙部(諸子兵書,術學)、丙部(史記及其他記載)、丁部(詩賦圖贊)四部;至晉李充重分四部,定為經、史、子、集。隋唐以後經籍藝文分類,多用四部為序。也作群書的通稱。
  [13]德伊,今譯德意志。
  [14]曾氏「雜鈔」,指曾國藩所纂的《經史百家雜鈔》。
  [15]《呂刑》,《尚書》中的一篇。周穆王時有關刑罪的文告,因呂侯的請命而頒,故名。
  [16]《伯夷列傳》,《史記》中的一篇。記述武王滅商後,伯夷、叔齊兄弟二人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之事。
  [17]《史記》,西漢司馬遷撰,共130篇,為我國第一部紀傳體史書。
  [18]《論語》,孔子言行的記錄,為儒家經典之一。《近思錄》為南宋朱熹、呂祖謙合撰,共14卷。輯錄北宋周敦頤、程頤、程顥和張載的言論,計622條。
  [19]姚氏「類纂」,指清姚鼐編輯的《古文辭類纂》。
  [20]斯賓塞爾,今譯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社會學家、早期的進化論者。強調用科學方法研究社會現象。著《綜合哲學》10卷,對生物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的發展影響甚大。

19150813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1]
                  毛澤東(一九一五年八月)
 
子升足下:
  七日奉到來示,披讀之餘,距躍三百!
  嗟乎,非子升,疇肯以道為予言者邪?非子升,疇能以道為予言者邪?厭飫嘉謨,心以開爽,然軫結者深,鬱蓄者疊,磊砢抑塞,莫能自疏,對子升而發之,子升其許我乎?今夫人者萬類之靈,發聲以為言,言而後摶其類以為群。夫言以靈而發,群以言而摶,然則言也者,顧不貴歟!
  嘗誦程子之箴,閱曾公之書,上溯周公[2]孔子之訓,若曰惟口興戎[3],訥言敏行[4],載在方冊,播之千祀。今者子升以默默示我準則,合乎聖賢之旨,敢不拜嘉!雖然,仆則思之,天地道藏之邃窵,今古義蘊之奧窔,或蕃變而錯綜,或散亂而隱約,其為事無域,而人生有程,人獲一珠,家藏半璧,欲不互質參觀,安由博征而廣識哉?夫所謂言以招愆者,此其似矣!雖然,言不能因愆而廢,猶食不能因噎而廢也。況所言者未必愆,即愆矣,亦哲人之細事。
  基督以言而磔[5],龍、比以言而誅[6],自彼視之,曾不以愆而廢,魯陽殷浩[7],垂譽于士林,及一纓世故,莫不應時持減。弟夙夜危懼,愧對君子,近寫日記一段,命曰自訟,子升試一觀之,可以悉弟痛艾之衷矣。其言曰:
  「客告予曰:若知夫匏瓜乎?陽動土暖,茁乙布薆,纏牽成蔓,不能自伸。苟無人理,則縱橫荊棘之顛,播蓐草之內,時序洊至,間吐疏苞,若明若滅。人將指曰:是亦蓐草之類而已。然而秋深葉萎,牧豎過往其間,剔草疏榛,則累累之物,大者如甕,乃是蔓之瓜也。反而觀之,牡丹之在園中,綠萼朱葩,交生怒發,矞皇光晶,爭妍鬥豔。昧者將曰:是其實之盛大不可限也,而孰知秋至涼歸,花則枯矣,實不可得。吾子觀於二物,奚取焉?應曰:牡丹先盛而後衰,匏瓜先衰而後盛,一者無終,一者有卒,有卒是取,其匏瓜乎?客曰:雖然,吾觀於子一伎粗伸,即欲獻於人也,一善未達,即欲號於眾也,招朋引類,聳袂軒眉,無靜澹之容,有浮囂之氣,姝姝自悅,曾不知恥,雖強其外,實幹其中,名利不毀,耆欲日深,道聽塗說,攪神喪日,而自以為欣。日學牡丹之所為,將無實之可望,猥用自詭曰:吾惟匏瓜之是取也,豈不誣哉!予無以答,逡巡而退,涊然汗出,戚然氣沮。」
  章甫[8]歸家,約二周即來,講席定在附屬初小。弟已遣人齎書往趣急來。足下長信附上矣,焜甫[9]函亦送去。
  學校展限至廿五,弟將十五回家,一覲堂上,省諸弟。平校不就,自是正著。弟所以云者,恐修業[10]方面未決妥也。管見盡此,其他見之子璋[11]書中,伏維照察。

                 澤東 頓首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時間。從信中所提蕭子升決定不去「平校」任教,「學校展限至廿五」日開學,毛澤東準備「十五回家」省親等情況看,此信當寫於1915年8月3日之後、15日之前。
   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周公,指周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輔武王滅紂,建立周朝。
  [3]見《尚書.大禹謨》。原文為「惟口出好興戎」。不是周公或孔子之言。
  [4]見《論語.裏仁》。原文為「君子欲訥于言而敏於行」。
  [5]基督,即耶穌,因傳教於猶太各地,為猶太教當權者所仇視,被羅馬帝國駐猶太總督彼拉多釘死在十字架上。
  [6]龍,指關龍逢夏臣;比,指比干,商臣。相傳二人均因勸諫分別被夏桀、商紂殺死。
  [7]魯陽,戰國時楚之縣公,即魯陽文子。相傳他與韓作戰,揮戈使太陽返回。見《淮南子·覽冥訓》。
   殷浩(?-356),東晉人,識度清遠,弱冠時有盛名。穆帝永和二年(西元三四六年)任楊州刺史。永和六年,任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後,統軍進取中原。永和八年為前秦所敗,次年又為姚襄所大敗,被廢為庶人。
  [8]章甫,即陳章甫。參見本書第10頁注[6]。
  [9]焜甫,即熊光楚(1886-?),湖南湘鄉人。1913年冬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畢業後,任該校圖書管理員。1917年夏畢業於湖南高等師範文史專修科。後參加新民學會和赴法勤工儉學。
  [10]修業,指長沙修業學校。始建於1903年,當時只設中學部。1904年接收敬業小學堂,增辦小學部,1906年又開辦速成師範科。1906年至1919年,徐特立在該校任校董兼教員。1919年4月至12月,毛澤東在該校小學部任歷史課教員。
  [11]子璋,即蕭子暲,見本書第17頁注[4]。

2008年12月11日 星期四

19150700致友人信


致友人信[1]
  (一九一五年七月)

  ……悔之也。當今之世,黯然閟塞,非有強聒[2],狂瀾誰鄣?
  齏其躬而有益於國與群,仁人君子所欲為也。
  又或謂攪神廢日,此亦似矣。雖然,此乃所謂佞也。孟軻好辯[3],不得謂之佞;子貢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4],不得謂之佞也。誰曰攪神?誰曰廢日?且吾嘗聞用之而彌盛矣,鍛工不藐其腕而碩其腕,簸夫不纖其脛而肥其脛。蘇張縱橫[5],其舌未敝也,離朱巧察[6],其目不眯也。凡此用而彌盛者,所在多有,攪神之說,不足信矣。
  弟近年來所有寸進,于書本得者少,於質疑問難得者多。苟舍譚論而專求之書,其陋莫甚,雖至今昏懵如前,未可知也。且吾聞子升悔於言矣。若曰對人嘵嘵,退惟多失,懲前毖後,其慎言哉!
  然吾謂子升,不先有言,何以知失?知失則得,非言之功乎?若誠懲而毖之,子升其難知失也已。故曠日之說,亦不足信也。是故互質參觀,所以張知,強聒不舍,可以振國,排攪神廢日之說,所以益神而修業,言之為貴,不愈可見乎!然非欲取同於君,求君更正其謬,此弟區區之意所求降鑒者也。夫人之生所遭不齊,惟豪傑之士知殊趨而同至,不型人以合吾之軌,亦不遷己軌以合人之型,此誠至公徹理之談也。夫古今門戶之爭,在政有君子小人、清流濁流之分,在學則有漢氏、宋氏、程、朱、鹿〈陸〉、王[7]之異。
  政無論矣,學亦多譏,主奴出入,各植徽桓,招引朋徒,相齧軋不休。
  嗟乎,此何故哉?
  弟觀楊先生[8]之涵宏盛大,以為不可及,子升可謂能遵師訓,且足以發者也。
  來書又謂獲益切劘,以弟之愚謬引為足與共學適道,崇獎過量,非所能當。嗟乎,一人之事,他人孰能盡知者哉!古來貌合神非,口堯舜而心桀紂者多矣。昔樊英[9]蜚聲於……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前後殘缺,受信人和寫作時間不明。從信中所提“子升悔於言”和子升“來書” 兩事及作者在信中所反映的對受信人的態度來看,似為寫給蕭子升的。毛澤東與蕭子升於1914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同學,蕭在1915年6月畢業離校。
  從信的筆跡和信中反映的有關學習的內容來看,與1915年間的其他書信相近。又,聯繫1915年8月3日給蕭子升信來看,此信似寫於1915年7月。
  [2]見《莊子·天下》:“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強聒而不舍,意為人們不想聽而仍然喧談不休。
  [3]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4]子貢(前520-?),春秋時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孔子學生。“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事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5]蘇,指蘇秦(?-前317),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人,任齊相時約楚、燕、趙、韓、魏五國攻秦,史稱合縱。張,指張儀(?-前309),戰國時魏國人,任秦相時遊說各國服從秦國,瓦解齊楚聯盟,史稱連橫。
  [6]離朱,相傳為黃帝時人。
  《慎子》:“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
  [7]漢氏、宋氏,即漢學、宋學,為清代兩大學術流派。漢學重考據,宋學重義理。
  程,指程顥、程頤兄弟;朱,指朱熹;陸,指陸九淵;王,指王守仁。程朱認為“理在心外”,且為宇宙根本;陸王則主張'心即理',心是宇宙之根本。
  [8]楊先生,指楊昌濟(1871-1920),字華生,又名懷中,湖南長沙人。戊戌變法時,參加湖南維新活動。1903年留學日本,研習教育學。1909年考入英國厄北澱大學,主攻哲學和倫理學;1912年畢業,獲文學士學位。在德國短期考察後,1913年春返國。1913年至1918年,曾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第四師範學校、高等師範學校、商業專門學校等校任教。毛澤東曾受學于其門下。1918年夏,應蔡元培之邀,赴北京大學任倫理學教授,直至病逝。
  [9]樊英,字季齊,東漢南陽魯陽(今河南魯山縣)人,經學家。習《京氏易》,兼明五經,頗有名於當時。及順帝詔對,並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為失望。

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19150625致湘生信


致湘生信[1]
  (一九一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湘生足下:

  初一日接君書,今二十五日矣,未作複者,吾夏假住處未定也。前友人招往瀏陽,繼吾不欲往,寓省城又無錢,故止有回家一法。學校試驗今日完,吾於課程荒甚。從前拿錯主意,為學無頭序,而于學堂科學,尤厭其繁碎。今聞于師友,且齒已長,而識稍進。於是決定為學之道,先博而後約,先中而後西,先普通而後專門。質之吾兄,以為何如?前者已矣,今日為始。昔吾好獨立蹊徑,今乃知其非。學校分數獎勵之虛榮,尤所鄙棄,今乃知其不是。
  嘗見曾文正[2]家書有云:吾閱性理書時,又好作文章;作文章時,又參以他務,以致百不一成[3]。
  此言豈非金玉!
  吾今日舍治科學,求分數,尚有何事?別人或謂退化,吾自謂進化也。閱足下所定課程及為學之功,使愧懾無地。不知足下之意,學校與自修果已定否?看君欲學英文、數學,又似預備進學校。如言自修,吾舉兩人聞君。
  其一康有為[4]。
  康嘗言:吾四十歲以前,學遍中國學問;四十年以後,又吸收西國學問之精華。
  其一梁啟超[5]。
  梁固早慧,觀其自述,亦是先業詞章,後治各科。蓋文學為百學之原,吾前言詩賦無用,實失言也。
  足下有志於此乎?
  來日之中國,艱難百倍於昔,非有奇傑不足言救濟,足下幸無暴棄。同學陳子[6],有志之士,餘不多見。屠沽賈衒之中,必有非常之人,盍留意焉!人非聖賢,不能孑然有所成就,親師而外,取友為急,以為然乎?讀君詩,調高意厚,非我所能。
  同學易昌陶[7]君病死,君工書善文,與弟甚厚,死殊可惜。
  校中追悼,吾挽以詩,乞為斧正。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來;愁殺芳年友,悲歎有餘哀。
  衡陽雁聲徹,湘濱春溜回;感物念所歡,躑躅南城隈。
  城隈草萋萋,涔淚侵雙題;采采餘孤景,日落衡雲西。
  方期沆瀁遊,零落匪所思;永訣從今始,午夜驚鳴雞。
  鳴雞一聲唱,汗漫東皋上;冉冉望君來,握手珠眶漲。
  關山蹇驥足,飛飆拂靈帳;我懷鬱如焚,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蒨,願言試長劍;東海有島夷,北山盡仇怨。
[8]
  蕩滌誰氏子,安得辭浮賤;子期竟早亡,牙琴從此絕。
  琴絕最傷情,朱華春不榮;後來有千日,誰與共平生?
  望靈薦杯酒,慘澹看銘旌;惆悵中何寄,江天水一泓。
[9]

  鄭某處書三本,信一函,今寄來。油紙三十張,錢三百,款小路遠,不必彙寄。訓學生詞一紙,保命丸一紙,可閱也。足下讀書有得,望函以見告。余容後呈,敬請課安!
  又《明恥篇》[10]一本,本校輯發,於中日交涉,頗得其概,閱之終篇,亦可得新知于萬一也。

             澤東頓首
              六月廿五日

  複啟者,適得高等師範信,下期設招文史兩科,皆為矯近時學絕道喪之弊。其制大要與書院相似,重自習,不數上講堂,真研古好處也。吳校長,即作訓學生辭者,教習聞皆一時名宿。
  閱其招學通告,固自與他[校]不同,吾意與足下宗旨相合,可來考乎?寄上通告一紙,伏乞詳[察]。

                澤東又及

===================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湘生,情況不詳。此信無寫作年份。信中所提《明恥篇》,系1915年夏刊印,而易昌陶的追悼會亦系1915年5月23日舉行的。據此,此信當寫於1915年。
  [2]曾文正,即曾國藩(1811-1872),字滌生,湖南湘鄉人。清末湘軍首領。道光進士。1853年初為鎮壓太平天國革命,以吏部侍郎身份在湖南辦團練,後擴編為湘軍。1865年調任欽差大臣,對撚軍作戰,戰敗去職。與李鴻章、左宗棠創辦江南製造局等軍事工業。有《曾文正公全集》,文中提到的'曾文正家書',俱收錄其中。
  [3]語見曾國藩咸豐七年(1857年)十二月十四日《致沅弟》信。原文為:“讀性理書時,則雜以詩文各集,以歧其趨。在六部時,又不甚實力講求公事。在外帶兵,又不能竭力專治軍事,或讀書寫字以亂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無一成。”
  [4]康有為(1858-1927),一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又號更生,廣東南海人,故人稱康南海。1895年中國在甲午戰爭中被日本打敗後,他聯合1300多名在北京參加科舉考試的舉人聯名向光緒皇帝上“萬言書”,要求“變法維新”,主張改君主專制制度為君主立憲制度。維新運動失敗後,逃亡海外,組織保皇會,和孫中山所代表的革命派相對立。他的著作有《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大同書》、《康南海先生詩集》等。
  [5]梁啟超(1873-1929),字卓如,號任公,別號滄江,又號飲冰室主人,廣東新會人。戊戌維新運動的重要活動家。後逃亡日本。曾創辦《清議報》、《新民叢報》,鼓吹立憲保皇,與資產階級革命派相對立。但他介紹西方資產階級社會政治學說,對當時知識界有較大影響。五四運動後批判封建文化,提倡民主與科學。為文流利暢達,為學界推重。他的著作內容巨集富,涉及極廣,後人編為《飲冰室合集》。
  [6]陳子,指陳昌(1894-1930),字章甫,湖南瀏陽人。新民學會會員。中共黨員。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學生,與毛澤東同學。1915年畢業後,任長沙縣五美小學教師。1917年在一師附小任教。後從事工人運動,1926年任水口山鉛鋅礦工會主任。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繼續堅持鬥爭。1929年去上海,被派往湘西賀龍部工作,途徑澧縣時被捕,1930年在長沙就義。
  [7]易昌陶,見本書第6頁注[1]。
  [8]島夷,原指我國古代東南沿海一帶居民,此處借指日本。北山,古指今甘肅省西部邊境,或指吉林一帶,此處泛指東北一帶。當時日本和沙俄互相勾結,侵略滿蒙;袁世凱承認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激起全國人民的無比憤怒。
  [9]1915年《易君詠畦追悼錄》中收入的這首詩,與這封信中的詩有四字不同,一是“方期沆瀁遊”的“沆”字為“沅”字,一是“子期竟早亡”的“期”字為“淵”字,一是“後來有千日”的“日”字為“裏”字。一是“飛飆拂靈帳”的“靈”字為“雲”字。
  [10]《明恥篇》,見本書第12頁注[1]。

19150224致文詠昌信

致文詠昌信[1]
  (一九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詠昌[2]先生:書十一本,內《盛世危言》[3]失布匣,《新民叢報》[4]損去首葉,抱歉之至,尚希原諒。

               澤東敬白
             正月十一日

  又國文教科[書]二本,信一封。

   *****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這是毛澤東寫的一張還書便條。原無寫作年份,據文詠昌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回憶, 這張便條是“民四年”(即1915年)毛澤東從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回家過春節時所寫。所署“正月十一日”系農曆,西曆為2月24日。此信和收入本書的1919年4月以前的書信,原件均無標點,現有標點皆為本書編者所加。
  [2]詠昌,即文詠昌(1884-1961),名胤昌,又寫作潤昌、運昌,湖南湘鄉唐家圫(今屬湘潭市韶山區大坪鄉)人,毛澤東的表兄。
  [3]《盛世危言》,清末鄭觀應(1842-1921)著。
  書名及內容編排屢經變更,1893年始定此名出版。該書批評頑固派的泥古不化、甘心愚陋,指責洋務派學習西方技術而不從事本國政治改革,是“遺其體而求其用”,“遺其精義而襲其皮毛”。主張變革以禦外侮,要求設立議院,廣辦學校,發展工商業,實行“商戰”,以抵制侵略,挽回權利。毛澤東在1936年與斯諾談話時說,他少年時閱讀此書,“非常喜歡”。
  [4]《新民叢報》半月刊,梁啟超主編,1902年創刊於日本橫濱。
  初期連載梁啟超的《新民說》,廣泛介紹西方資產階級的學術與政治思想,宣傳維新,抨擊清廷頑固派,對當時知識界曾有較大的影響。1903年以後,因堅持立憲保皇,反對孫中山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受到中國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的批判。1907年終停刊,共出96期,有彙編本。毛澤東於1930年下半年在湘鄉東山高等小學堂讀書時借閱過,並在該報第4號《新民說》“論國家思想”第3段末批寫道:“正式而成立者,立憲之國家,憲法為人民所制定,君主為人民所擁戴;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專制之國家,法令為君主所制定,君主非人民所心悅誠服者。前者,如現今之英、日諸國;後者,如中國數千年來盜竊得國之列朝也。”1936年毛澤東在與斯諾談話時說,第一次看到《新民叢報》,從內容到文體,頗感新鮮,因此“讀了又讀”,並開始“崇拜康有為和梁啟超”。

19150000《明恥篇》題志

《明恥篇》題志[1]

  (一九一五年夏)

  (一)在《明恥篇》封面上題志手跡

  五月七日,民國奇恥;[2]
  何以報仇?在我學子!

  (二) 在《感言》後的題志

  此文為第一師範學校[3]教習石潤山先生作。
  先生名廣權,寶慶人。當中日交涉解決之頃,舉校憤激,先生尤痛慨,至輟寢忘食,同學等爰集資刊印此篇,先生則為序其端而編次之,云云。
  《救國芻言》亦先生作。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釋
  [1]《明恥篇》,1915年夏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學生集資刊印。全書輯有七篇文章和一個附件。文章為:

    《感言》
  (一)救國芻言;
  (二)中日交涉之前後狀況;
  (三)已簽字之中日新約及交換照會;
  (四)請看日本前此計滅朝鮮之榜樣;
  (五)日本禍我中國數十年來之回顧;
  (六)高麗亡國後歸併日本之慘酷情形;
  (七)越南亡國慘狀略述。
  附件:中日貿易出入額之比較。

  卷首有一師教習石潤山寫的《感言》。
  書中揭露日本侵略中國、滅亡朝鮮,法國滅亡越南以及袁世凱賣國的罪行;並陳述了救國方法,力圖喚起人們不忘國恥,奮起挽救民族危機。毛澤東閱讀該書時,加了許多圈點和著重號,並在多處寫有批語。在該書的目次第二、三、四、五和附件的篇名上方,毛澤東均劃了圈,並寫有「圈出五篇為最緊要者,其餘不閱可也」。本篇的(一)和(二),是毛澤東分別寫在該書封面上和《感言》後的題志。
  本文標題和標點為本書編者所加。

  [2]1915年1月,日本國政府令其駐中國公使向袁世凱提出旨在獨佔中國的二十一條後,5月7日,又提出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內答復。5月9日,袁世凱對日本的要求,除聲明第五號一部分「容日後協商」外,其餘一概加以承認。因此,中國人民將5月7日作為國恥紀念日。

  [3]指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創建於1903年,始稱湖南師範館。同年11月,與當時尚存的長沙城南書院(創建于宋代)合併為湖南全省師範學堂。1904年改名為中路師範學堂。辛亥革命後,中路師範學堂改為湖南公立第一師範學校。1914年春湖南公立第四師範學校合併於第一師範學校,更名為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這時,毛澤東由第四師範轉入第一師範就讀。

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19160718春致蕭子升信

  致蕭子升信
  (一九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升兄足下:

  十二日在湘潭發一函[1],不知到否?
  茲又七日矣,心有所觸,敬為吾兄述之,亦前約也。
  湖南問題,弟向持湯督[2]不可去,其被逐也,頗為冤之,今現象益紊矣。
  何以云其冤也?
  湯在此三年,以嚴刑峻法為治,一洗從前鴟張暴戾之氣,而鎮靜輯睦之,秩序整肅,幾複承平之舊。其治軍也,嚴而有紀,雖袁氏[3]厄之,而能暗計擴張,及於獨立,數在萬五千以外,用能內固省城,外禦岳鄂,旁顧各縣,而屬之鎮守使者不與焉,非甚明幹,能至是乎?
  任張樹勳[4]員警長,長沙一埠,道不拾遺,雞犬無驚,市政之飭,冠於各省,詢之武漢來者,皆言不及湖南百一也。南北軍興[5],湘為鬥場,省城波浪迭興,當春夏之交,危險萬狀,而能鎮定不撓。
  礦警一役[6]之後,學生多逃,下諭不可輟課,請款即發,此豈巽懦蹙蹜者所克辦哉!
  籌畫獨立,尤具苦心,先授意望雲亭[7],使之獨立,然後計退北軍,調歸所部,聯絡黔桂,一旦回應。袁氏不幸早死矣,使戰事延長,則四川與湘省獨立之功,不在雲貴首義之下,豈特地有所必取,城有所必攻,南北成敗之樞紐在是焉耳。黨人憎之,憎其媚袁也,然湯曷嘗媚袁哉?湯之見猜于袁,非一日矣。
  初不准其擴兵,繼派曹錕[8]以監之,繼又派沈金鑒[9]以掣其權。其殺人萬數千也,亦政策之不得已耳。
  彼江甯馮氏[10]之殺人,比此誰多少?其擊吳江,蕩江陰,如刈草芥耳。謂其製造民意,逢迎袁惡,汙浼善類似矣。然雲、貴、廣西諸省,曷嘗無此等事哉!圖遠者必有所待,成大者必有所忍,護國之目的,不如此不足以達之,以此為罪,非知大計者也(殺人、汙善二事,在嚴格的倫理學則當別論)。此次出逃,前書論其愚,正唯其愚,故不得謂之詐。
  其漢口通電[11],多系實事,有兵萬余而不戰,懼糜爛也;有財而不取,懼遺患也(湘人宣佈罪狀[12],謂其卷款數百萬,恐未必然)。
  要之,湯可告無罪於天下,可告無罪於湘人,其去湘也,湘之大不幸也。何以云現象益紊也?湯之招致桂軍,好意也,而桂軍叛之,此非必陸榮廷[13]之意,追湯至於湘陰,劫其餉械,連同省中所掠,捆載而歸,報紙所稱「文明軍隊,班師凱旋」者也。即如弟校,寸草皆為拾去,小學有湘軍殘械,以八人守之,彼乃盡取去,又縛八人者而欲殺之。故去桂軍,人人以為如去虎也。程潛[14]醉心權利,統兵來省,聲勢赫然,既與曾繼梧[15]為仇,又與陶忠恂[16]作敵。唐蟒、龍璋[17]之徒,乘之以興,咸欲嚌都督一臠以為快,各自招兵以張其勢力。程、陶縱其部下,在距城某地大戰兩晝夜之久,設無劉公[18]出而維持,早已焦爛不可收拾矣。民政府、民政廳同時並立,各自發號,各自施令,怪不可聞。
  七月初七,亂徒搗巡警署,警卒逃散,槍械劫去。十餘年慘澹經營之成績,一旦蕩然無存。籌備十餘日矣,尚複不能站崗。賭徒蝟起,淫風火熾,商埠警權,幾為外人所得,秩序之壞極矣!湯既去,暴徒彈冠相慶,憾前之被壓也,四捕調查,捕則殺之。十七日追悼楊德鄰[19],縛六人欲殺之以為祭,有阻得免。嗚乎,此法蘭西恐怖時代之現象也。士生其
間,慎哉立身。弟在湘潭,逡巡不敢來省,得友報始至,誠畏之也。
  各屬劫長官拒知事之聲,紛然起矣。甯鄉知事丁象益,鄂人而湯委者也。有易孔昭盜首謝文彬所委,謝死易遂下獄。茲易得龍璋委任,乃煽其餘黨公電逐丁而代之。都督今數易矣,又有易人之說。當獨立時,認湯為督,旋逐去之,歡迎陸榮廷。陸未至,而曾代。及程潛至,又不得不下臺,遂公舉瀏陽軍官,參議員、省議員、公民團及各紳商,通電列名者數十百人也,旋忽相驚以伯有[20]。
  陳宦[21]來,北軍數萬至嶽州,又開會議,又迎陸榮廷,久之無事,則又公舉黃克強[22]。怪哉湘事,真莫名其妙矣!由此觀之,湘省之禍,比之辛亥為烈也。
  兄鄉居,諒欲聞其詳。
  是非自有公論,弟于他事多恕,獨於湘局實憤憤不能平於心。恐招過。不可令他人見,閱後摧燒之,幸甚。余容後續,鵠企箴規。
  即頌署安。不宣。

                  弟 澤東敬白
                    七月十八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湘潭發一函,指1916年7月12日毛澤東由家返校途經湘潭縣城時向蕭子升所寄之信。
  蕭子升,見本書第17頁注[2]。
  [2]湯督,指湯薌銘(1886-1975),字鑄新,湖北蘄水(今浠水縣)人。湯化龍之弟。時任湖南都督,積極支持袁世凱復辟帝制。
  1916年5月29日,被迫宣佈湖南獨立。7月4日晚,從長沙倉皇逃走。
  [3]袁氏,即袁世凱,見本書第26頁注[6]。
  [4]張樹勳,字竹橋,湖南寧鄉人。1914年10月至1916年7月任湖南省員警廳廳長,後任河南省警務處長。
  [5]辛亥以後,軍閥混戰,南北對峙,湖南當軍事之沖。北洋軍閥為制服兩廣,企圖盤踞湖南;南方軍閥則以湖南為北進陣地。北來南去,南來北去,各系北洋軍以及黔軍、桂軍、湘軍等都出入湖南,戰禍兵災,接踵而至,湖南人民深受其害。
  [6]礦警一役,指1916年5月14日湖南礦警督辦郭人漳,率礦警二營進駐長沙幾處街巷,意欲推翻湯薌銘,自任都督之事。
  [7]望雲亭,湖北宜昌人。1915年8月任湖南零陵鎮守使,屢次電勸袁世凱稱帝。及至1916年5月17日,宣佈郴州、永州獨立,自稱護國軍湘南總司令;又通電宜章、桂陽、資興、汝城各縣,脫離北京政府。
  [8]曹錕(1862-1938),字仲珊,天津(今天津市)人。北洋軍閥直系首領。天津武備學堂畢業。清末為袁世凱所轄京畿陸軍第三鎮統制。辛亥革命後,任北洋軍第三師師長,駐岳陽。護國戰爭爆發後,該師進入戒備狀態,以圖鎮懾南方。
  [9]沈金鑒,字叔詹,浙江吳興人。1915年9月至1916年6月,任湖南巡按使。
  [10]江寧,即今南京。
  馮氏,指馮國璋(1857-1919),字華甫,直隸河間人。1913年「二次革命」時,率軍攻佔南京,被袁世凱任命為江蘇都督。後為北洋軍閥直系首
領。
  [11]漢口通電,指1916年7月7日湯薌銘在漢口發出的通電。電中說明「離湘宗旨」,「意在退兵弭變」,並自稱「有兵不戰」,「有財不取」,以掩人稱「湯屠戶」諸端劣跡。
  [12]罪狀,指《護國軍湖南總司令程潛佈告湯薌銘罪狀》。其中羅列「湯薌銘在湘十大罪惡」:一、吞沒鉅款,紊亂財政;二、慘殺無辜,力長元惡;三、蕃植遊探,流毒社會;四、縱恃北軍,蹂躪人民;五、摧殘教育,毒戮士林;六、酷用毒刑,絕滅人道;七、濫用私人,穢亂吏治;八、盜賣礦產,次第捲逃;九、出入警蹕,阻絕交通;十、援結敗類、敗壞風俗。
  [13]陸榮廷(1859-1928),字幹卿,廣西武鳴人。清末曾任廣西提督等職。辛亥廣西獨立,被推為副都督,旋任都督。護國戰爭期間,於1916年3月15日宣佈廣西獨立,任都督兼廣西護國軍總司令,曾派軍進入湖南。
  1916年7月6日,北京政府曾一度任命陳宦為湖南督軍兼署省長,未到任前,由陸暫兼任,均未到任。
  [14]程潛(1882-1968),字頌雲,湖南醴陵人。同盟會會員。
  1913年任湖南軍事廳長。「二次革命」失敗後,亡命日本。
  1916年春任湖南招撫使,自滇入湘,被舉為護國軍湖南總司令。此時率部進駐長沙。
  [15]曾繼梧(1873-1943),字鳳岡,湖南新化人。同盟會會員。
  1912年任湖南新軍第三師師長。
  1916年6月任湖南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湯薌銘逃走後,率軍進入長沙,同年7月暫代都督。
  [16]陶忠恂,原系北洋軍將領,湯薌銘離湘後,陶尚有部分隊伍留在長沙城外,時曾繼梧編制湘軍,陶部擬擴充為第三師,任師長,並以朱澤黃、周則范分任旅長。程潛到達省城後,部隊也駐城外,1916年7月14日與陶部發生衝突,互戰兩日。信中所指程、陶大戰兩晝夜,即指此事。
  [17]唐蟒(1887-1954),字圭良,湖南瀏陽人。唐才常之子。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歷任嶽州鎮守使、湖南都督府參謀長、湘軍第一混成旅旅長、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參謀長等職。
  龍璋(1854-1918),字研仙,湖南攸縣人。清末舉人。曾與胡元倓等在長沙創辦明德學堂,資助華興會、同盟會的革命活動,辛亥革命後,曾任西路巡按使,都督府民政司長。1916年7月上旬被湖南軍政各界聯合會議推為湖南民政長,未到職。
  [18]劉公,指劉人熙(1844-1919),字艮生,自署藯廬,湖南瀏陽人。曾任廣西道台。後設立湖南中路師範學堂,又任法政學堂總辦。辛亥革命後,任湖南民政司長。曾電促王芝祥策動陸榮廷宣告廣西獨立。
  1915年投入反袁(世凱)驅湯(薌銘)運動。次年7月6日,被湖南各界聯合會議推舉為臨時都督,19日北京政府任命暫代湖南督軍,25日又任命兼代湖南省長。
  [19]楊德鄰(1870-1913),字性恂,也作杏生,湖南長沙縣人。曾任國民黨湖南支部政務研究會會長、譚延闓都督府財政司司長。因堅決主張反袁,1913年10月13日被湖南查辦使湯薌銘殺害。
  [20]相驚以伯有,出自《左傳·昭公七年》:「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謂鄭人畏伯有鬼魂作祟。後以「相驚伯有」形容無故自相驚擾。
  [21]陳宦(1876-1939),字二庵,也作二安,湖北安陸人。
  1912年任北京政府參謀部次長,為袁世凱所寵信。
  1915年2月,督理四川軍務,率北洋軍三旅入川。次年5月22日,因西南各省先後討袁,被迫宣佈獨立。旋為川軍驅逐出境。此時被大總統黎元洪任為湖南督軍兼署省長,遭湘人抵制,未果。
  [22]黃克強(1879-1916),原名軫,字廑午,也作慶午,後改名興,號克強,湖南善化(今長沙縣)人。
  1903年在長沙發起組織華興會,被舉為會長。
  1905年任中國同盟會執行部庶務,居協理地位。
  1911年武昌起義後,被推為中華民國軍政府戰時總司令,旋被各省代表公舉為副元帥,代行大元帥職權。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任陸軍總長兼總參謀長。南北和議後,任南京留守。「二次革命」時就任江蘇討袁軍總司令。敗後再次亡命日本,堅持反袁。袁世凱死後,黃興回到上海。
  1916年7月下旬,被湖南軍政各界通電公推為湖南督軍,黃無意於此,乃薦譚延闓以自代。同年10月31日病故。


2008年11月14日 星期五

19151109致黎錦熙信

致黎錦熙信[1]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西[2]仁兄足下:
  前月從熊君[3]傳來足下一書,教誨良多。
  茲有欲為足下言者:方今惡聲日高,正義蒙塞,士人丁此大厄,正當龍潛不見,以待有為,不可急圖進取。
  如足下之事,乃至崇之業。
  然彼方以術愚人,今反進以智人之術,其可合邪?收攬名士政策,日起日巧,有自欲用天下之志者,乃反為人所用歟!元凱臣舜[4],服善也;揚劉臣莽[5],附勢也。
  辨夫今之為舜歟抑莽歟者,則所以自處明矣!北京如冶爐,所過必化。弟聞人言,輒用心悸。來書言速歸講學,並言北京臭腐,不可久居,至今不見征軺之返;又聞將有所為,於此久居不去。竊大惑不可解,故不敢不言,望察焉,急歸無戀也。弟在學校,依兄所教言,孳孳不敢叛,然性不好束縛,終見此非讀書之地,意志不自由,程度太低,儔侶太惡,有用之身,寶貴之時日,逐漸催落,以衰以逝,心中實大悲傷。昔朱子謂:「不能使船者嫌溪曲。」[6]弟誠不能為古人所為,宜為其所譏,然亦有「幽谷喬木」[7]之訓。
  如此等學校者,直下下之幽谷也。
  必欲棄去,就良圖,立遠志,渴望兄歸,一商籌之。
  生平不見良師友,得吾兄恨晚,甚願日日趨前請教。
  兩年以來,求友之心甚熾,夏假後,乃作一啟事[8],張之各校,應者亦五六人。
  近日心事稍快惟此耳。歲將晏,氣候日寒,起居注意,道路珍攝。不復一一。
             潤之弟毛澤東頓首十一月九日


  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無寫作年份。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曾作「征友啟事」,信中述及此事,據此當寫於1915年。
  [2]邵西,即黎錦熙(1890-1978),湖南湘潭人。語言學家。
  1914至1915年上半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與楊昌濟、徐特立創辦宏文圖書社編譯所,教學之餘從事著述。
  1915年9月赴北京,後在北京師範大學長期從事教學工作。新中國成立後歷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委員、九三學社中央常務委員等職。
  [3]熊君,指熊光楚。見本書第20頁注[9]。
  [4]元凱臣舜,見《史記·五帝本紀》:「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後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5]揚劉臣莽,莽,指王莽(前45-23),漢成帝時封新都侯,初始元年(西元8年)廢漢稱帝,改國號為新。
  揚,指揚雄(前53-18),蜀郡成都人,西漢文學家。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王莽執政後,揚雄校書天祿閣,官拜大夫。以文章名世,曾作《劇秦美新》以諛莽。
  劉,指劉歆(?-23),西漢末年古文經學派的開創者。劉向之子。王莽執政時,任國師、嘉新公,為四輔之一,並以女配莽子。後歆與王涉謀殺莽,事泄自殺。
  [6]朱子,即朱熹。語見《朱子語類》卷八。原文為:「人多言為事所奪,有妨講學,此為『不能使船者嫌溪曲』者也。遇富貴,就富貴上做功夫,遇貧賤,就貧賤上做功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勢而利導之』也。」
  [7]語意見《詩·小雅·伐木》。原文為:「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8]指1915年夏假後,毛澤東發「征友啟事」一事。參見本書第29頁注[4]。

200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19131012講堂錄〔早期〕

講 堂 錄〔1〕
  (一九一三年十月至十二月)

  白沙事蹟,詳《明儒學案》。宋元多理學之士,有《宋元學案》。〔2〕與弼皖人,安貧重實行,□〈簸〉穀其一端也。〔3〕滌生日記〔4〕,言士要轉移世風,當重兩義:曰厚曰實。
  厚者勿忌人;實則不說大話,不好虛名,不行架空之事,不談過高之理。
  不行架空之事 福澤諭吉〔5〕有慶應大學,以教育為天職,不預款、均利。福氏於學擅眾長,有誨人不倦之志。
  不談過高之理 心知不能行,談之不過動聽,不如默爾為愈。
  兩軍交綏,安者勝矣,驕則必敗。
  師若真心愛其徒,雖頑梗亦化矣。
  真精神 實意做事,真心求學。
  有雷同性,無獨立心。〔6〕有獨立心,是謂豪傑。
  漸摩 漸,水之浸漸;摩,手之按摩。嚳〔7〕門 學宮也。

  國 文
  陝西之陝,從大從人;狹隘之狹,從大從人。
  詩者,有美感的性質。
  性情識見俱到,可與言詩矣。
  馬遷〔8〕,龍門人。 郡縣有時不以山水為界。
  絕詩者,律詩之半也。
  或截首而留尾,或截尾而留首,或截首尾而留中聯,或截中聯而留首尾,故絕本於律也。〔9〕惟是識見必高,氣脈必貫,乃能無縫焉。
  王又旦,字幼華,陝西合陽人。前清進士,善詩。
  王士禎,字貽上,號阮亭,山東新城人。詩為前清一代正宗。吳、王〔10〕並稱。天下事物,萬變不窮。

  清立《貳臣傳》〔11〕,所以戒後也。何期政革之際,曾無一人焉為之死也。
  真州 揚州儀征縣。
  明清之交,民庶殷賑,文物煥發,四方士輻輳其間,誠歷史上之名勝也。
  北鯉南鱸 黃河、淞江稱最。
  文以理勝,詩以情勝。
  有感而後有情,有情而後著之於詩,始美且雅。
  儲雄文,字汜文,江蘇宜興人。清康熙進士,善詩文。諸儲〔12〕皆有盛名於當時,惟能詩者稱文。
  陽明格物,思筍生之理。〔13〕
  精神心思,愈用愈靈,用心則小物能辟大理。〔14〕
  無論詩文,切者斯美。
  
  掌故之用有三種:一用於詞章,如神仙之類;二用於義理之文,如井田、學校、帝王之類;三用於科學,則物理實事是也。
  詩則須包三者而有之。虛渺、古事、實理,隨其時地而著之可也。
  王鹿台、王耕煙、王煙客〔15〕稱三王,三王之畫寶於世。
  列題貴有筆勢。

  □(詩)。
  題須簡要,故善詩者不必觀其詩,即於其列題焉觀之,必有不同者矣。
  蔭生,唐、宋、明、清皆有此制。官家子孫,世襲可官。
  吳偉業之詩,雄于一時。
  吳以官清故,每對蒼雪(王澣)〔16〕若有痛慚者然,其意常於其往來詩中見之。然吳亦有所逼耳,母老一也,清法嚴二也。始蓋與蒼雪約同玩者。
  歡愉之詞難好,哀怨之詞易工。〔17〕(窮愁著書良有以也。)
  題視竅,竅得則用神人內,奇理自辟。
  隨便記錄,陶寫胸襟,可以養氣(指游程記)。
  惲敬,字子居,江蘇陽湖人。前清乾隆癸卯舉人,官江西瑞金縣知縣,有《大雲山房集》。世稱其文為陽湖派。
  桐城、陽湖,〔18〕各有所勝。言其要道,可以一言蔽之:桐城發而陽湖樸。
  印,經置之官。關防,不常置之官也。
  大計者,以期鑒別官吏之賢否,而定行黜陟之謂也。
  勝景、古跡、險隘、民風,以及通商之步岸,游程之所必記。

  魏禧破產不為家,有似張良為人。〔19〕
  善擊鼓者擊邊(操觚者不可不解此)。
  知人則哲。惟帝其難。〔20〕
  賢相不以自己之長為長,常集天下之長為長,故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餘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21〕
  度量者,俊傑在位之意,非藏垢納污之謂也。
  矛殺人,盾避敵,各當所用,此謂器使人。
  衣裳裘馬,言談之間無人。
  良樂求馬〔22〕,往往在天下人掉棄之區。
  度而後量,明辨而廣交。
  太虛,甚虛也。古文之道,簡切明白。
  相逢好似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23〕

十月二十八日
  圓周與直徑之比,等於一一三與三五五。
  寒暖計,最普通者有華氏、攝氏二種。華氏以三十二度為冰點,以二百十二度為沸點。攝氏以零度為冰點,以百度為沸點。計算之,知攝氏五度當華氏九度。
  大地以經度言,每相距十五度之地,必差一時,以自轉故也。(相距十五分則差一分,時相距十五秒則差一秒。)
  英京倫敦之天文臺,為經度東西之標準。
  北京在東經一一六度三○分,日本在東經一三九度四○分。算術

十一月一日 修身
  人情多耽安佚而憚勞苦,懶惰為萬惡之淵藪。
  人而懶惰,農則廢其田疇,工則廢其規矩,商賈則廢其所鬻,士則廢其所學。業既廢矣,無以為生,而殺身亡家乃隨之。國而懶惰,始則不進,繼則退行,繼則衰弱,終則滅亡。可畏哉!故曰懶惰萬惡之淵藪也。
  奮鬥 夫以五千之卒,敵十萬之軍,策罷乏之兵,當新羈之馬,如此而欲圖存,非奮鬥不可。
  朝氣 少年須有朝氣,否則暮氣中之。暮氣之來,乘疏懈之隙也,故曰怠惰者,生之墳墓。〔24〕

  藥文弱 文弱者多,國用不振,吾國是也,坐此而不能與外競。夫兵者,國之衛也,非強悍有力者不勝其任,尤非多受教育者不能有功。
  吾國士人既甚弱矣,則兵出於召募,而無賴鮮識之徒充其選,驅之臨戰,不待交而先潰,歷年國受巨創者以此。
  游乎日本,則大不然者。
  有主教育者演說曰:日本立乎世界競爭之渦,諸強挾全勢以臨我,危乎殆哉!非兵不立,則身體之鍛煉其急矣,云云。其在日本,學校最重運動,其運動之法有諸種:庭球、野球、蹴球、弓拔、擊劍、柔道、短艇、游泳、徒步、遠足會皆是。西國亦然。如遠足會之事,以期舉校遠行,先擇佳地,既至,則集眾演說,莫敢不至者。凡此皆所以藥文弱之道也,勉矣後生。〔25〕
  勤務 勤務之益,一以醫偷惰,一以藥文弱。有地板之室,不應用帚掃,致揚塵,必以布揩之。〔26〕
  倪寬為弟子都養,承宮為諸生執苦。〔27〕

國 文 一時
  謹言慎行即是學。古者為學,重在行事,故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夫子以好學稱顏回,則曰不遷怒,不貳過。〔28〕
  不遷怒,不貳過,蓋行事之大難者也。徒眾三千,而僅以好學稱顏回;稱顏回而僅曰不遷怒不貳過,此其故可以思矣。
  人之為人,以賢聖為祈向,而孝義廉恥即生焉。
  然曾參〔29〕孝矣,不識小受大逃之義;申生〔30〕孝矣,不知陷親不義之道;陳仲子〔31〕則亦廉哉,則有譏其太矯;冉子〔32〕好義,而不知周急不繼富為君子之道;原憲〔33〕知恥,辭栗〈粟〉不以與於鄰里鄉黨之中。是何也?學有不足也。
  知覺類化 解甲物而有通乎乙,思此理而有會乎彼。及其至也,大宇之內,萬象之眾,息息而相通,是謂知覺類化。
  閉門求學,其學無用。
  欲從天下國家萬事萬物而學之,則汗漫九垓,遍游四宇尚已。
  遊之為益大矣哉!登祝融之峰,一覽眾山小;泛黃勃之海,啟瞬江湖失;馬遷覽瀟湘,泛西湖,曆昆侖,周覽名山大川,而其襟懷乃益廣。
  讀《遊五姓湖記》〔34〕,則見篇中人物,皆一時之豪;吾人讀其文,恍惚與之交矣。遊者豈徒觀覽山水而已戰,當識得其名人鉅子賢士大夫,所謂友天下之善士也。
  選文當重直觀主義,以切時令為貴。

  《與翁止園書》〔35〕,戒淫也。
  淫為萬惡本,而意淫〔36〕之為害,比實事尤甚,當懍懍然如在深淵,若履薄冰〔37〕。
  才不勝今人,不足以為才;學不勝古人,不足以為學。
  天下無所謂才,有能雄時者,無對手也。以言對手,則孟德、仲謀、諸葛〔38〕尚已。
  人之議之者尊之也。天下惟庸人不惹物議 若賢者則時為眾矢之的,故曰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39〕。
  程子曰:貨色兩關打不破,其人不足道也。〔40〕
  惡事終有露布之一日,故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41〕。

十月初三日 國文
  伊尹〔42〕道德、學問、經濟、事功俱全,可法。伊尹生專制之代,其心實大公也。尹識力大,氣勢雄,故能抉破五六百年君臣之義,首倡革命。
  作文有法,引古以兩宗為是。一則病在氣單。
  《書》〔43〕乃唐、虞、夏、商、周之史。
  文章須蓄勢 河出龍門,一瀉至潼關。東屈,又一瀉至銅瓦。再東北屈,一瀉斯入海。當其出伏而轉注也,千里不止,是謂大屈折。行文亦然。
  作史論當認定一字一句為主,如《范蠡論》重修身而貴擇交句〔44〕,《伊尹論》之任字〔45〕是。
  拿得定,見得透,事無不成。
  惟明而後可斷,既明而斷矣,事未有不成者,伊尹是也。
  人心即天命,故曰天視自我民視〔46〕。天命何?理也。能順乎理,即不違乎人;得其人,斯得天矣。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

  做文寫字 文貴顛倒□〈簸〉弄,故曰做;字宜振筆直書,故曰寫。
  俗話之演成,必經幾多研究,認為合理而真,始克流傳不朽,顛撲不破,此類是也。

十一月十五日 修身
  王船山:有豪傑而不聖賢者,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
  聖賢,德業俱全者;豪傑,歉于品德,而有大功大名者。拿翁,豪傑也,而非聖賢。〔47〕
  孔子嘗言志矣,曰:志于道,著於德,依於仁,由於義。
  曰: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之有也。孟子嘗言志矣,曰:志至也,氣次也。持其志,毋暴其氣。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
  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曰:我亦欲正人心,定邪說,距跛行,以承三聖者。〔48〕
  孟子所謂豪傑,近于聖賢,曰: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乃所謂豪傑之士也。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之類是也。〔49〕

  高尚其理想(立一理想,此後一言一動皆期合此理想)。
  理想的人物。 理想者,事實之母也。〔50〕
  心之所之謂之志。古釋程子曰:小人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惡。〔51〕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52〕庶幾道德之理想矣。
  我之界當擴而充之,是故宇宙一大我也。
  孟子曰:體有貴賤,有小大。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53〕一個之我,小我也;宇宙之我,大我也。一個之我,肉體之我也;宇宙之我,精神之我也。

  《管子》:不偷取一世。 人之愛情,通于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界。現在之群,固致其愛情,不待言矣。然而千載以上之人,千載以下之人,其致其愛情,亦猶是焉。不觀乎人心乎,其讀史也,則嘗思慕忠賢;其置產也,則務堅其契約,故曰人無有不善也。〔54〕
  某氏曰,吾觀古之君子,有殺身亡家而不悔者矣。
  〔聖賢救世實有如此,如孔子(在陳匡),耶蘇(磔死十字架),蘇格拉底(以故毒死)。〕〔55〕
  語曰,毒蛇螫手,壯士斷腕,非不愛腕,非去腕不足以全一身也。彼仁人者,以大下萬世為身,而以一身一家為腕。
  惟其愛天下萬世之誠也,是以不敢愛其身家。身家雖死,天下萬世固生,仁人之心安矣。〔56〕(天下生者,仁人為之除其痛苦,圖其安全也。)
  中國固自由也,人民與國家之關係,不過訟獄、納賦二者而已,外此無有也。故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57〕惟無關係也,故缺乏國家思想、政治思想。
  中國自由,西國專制;中國政法簡,租賦輕,西國反之(滿清不專制)。
  被征服的民族不自由,言其近例,臺灣朝鮮是也。
  中國待屬國甚寬,苞茅貢聘之外,餘均聽其自治,越南、高麗是也。越南歸法,五人聚語者有禁,藏兵器者有禁,夜不得閉戶,便巡察也。高麗歸日,事事聽其主治,而民戢戢如群羊矣,蓋其苦尤有甚於臺灣者也。

十一月二十三日 修身
  張子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58〕為生民立道,相生相養相維相治之道也;為萬世開太平,大宗教家之心志事業也。
  有辦事之人,有傳教之人。前如諸葛武侯范希文,後如孔孟朱陸王陽明等是也。〔59〕
  宋韓範並稱,清曾左並稱。然韓左辦事之人也,范曾辦事而兼傳教之人也。〔60〕
  帝王一代帝王,聖賢百代帝王。〔61〕
  在上者為政教,在下者為風俗。變之自上者,效速而易遷;變之自下者,效遲而可久。〔62〕(在上者雖有聖君賢相,然人亡而政息,效雖速而易遷。)
  剛字立身之本,有嗜欲者不能剛。豢龍氏所以能豢龍者,龍雖神而不能脫夫嗜欲也。〔63〕
  惟安貧者能成事,故曰咬得菜根,百事可做〔64〕。
  樂利者,人所共也,惟聖人不喜軀殼之樂利(即世俗之樂利),而喜精神之樂利,故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65〕。
  光武曾游于太學,習《尚書》。古太學以經分科。〔66〕
  嚴光,東漢氣節之士也。光武既立,征之,不就。訪之,以安車迎至。帝坐匡床請出,光臥應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當光之至也,大司徒(首相也)侯霸(光學友)迎之。光與書曰:君房足下,致位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指要領絕。侯以書覽帝,帝曰:狂奴故態也。後世論光不出為非。不知光者,帝者之師也。受業太學時,光武受其教已不少。故光武出而辦天下之事,光即力講氣節,正風俗而傳教於後世。且光於專制之代,不屈於帝王,高尚不可及哉。〔67〕
  中國學術發達有三期。一能動的發達期,週末是也。二受動的發達期,佛教大興,經典甚盛,上下趨之,風靡一時,隨唐是也。三能動而兼受動的發達期,朱、程、張、周諸人出,性理之學大明。然其始也,鹹崇佛學,由佛而返於六經,故為能動而兼受動的發達期,宋元是也。〔68〕

十一月二十九日 修身
  五代綱維橫決,風俗之壞極矣,馮道〔69〕其代表也。宋興稍一振,然猶未也。逮範文正出,砥礪廉節,民黎〔70〕始守綱常而戒於不軌。其至也,朱程禮義之士興,天下風俗,比駸駸隆東漢焉。
  曾滌生《聖哲畫像記》三十二人〔71〕: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
  範文正世家子,父喪,幼隨母適朱,故名朱悅。初不白知其為範氏子也,人告以故,乃感極而泣。勵志苦學,三年衣不解帶。嘗見金不取,管寧之亞也。公蓋蘇州人。子堯夫,仁俠似之,嘗遇故舊於途,見窘於資,指贈以麥云。〔72〕
  陸象山曰:激厲奮迅,沖決羅網,焚燒荊棘,蕩夷汙澤。〔73〕(無非使心地光明)。
  呂新吾,名坤,明人,有《呻吟語》。
  曾文正八本〔74〕:讀古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
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做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
  摩西十戒〔75〕,不偽證。

十二月六日 修身
  郭筠仙以好名與好利判世代之隆汙〔76〕。漢人好名,魏人好利,晉名唐利,宋名元利,明名清利。
  侯朝宗生長世族,善屬文。黃黎洲曰:侯公子自不耐寂寞耳。〔77〕
  聖人之所為,人不知之,曲彌高和彌寡也,人恒毀之,不合乎眾也。然而聖人之道,不求人知,其精神惟在質天地而無疑,放四海而皆准,俟百世而不惑,與乎無愧於己而已。
  並不怕人毀,故曰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而且毀之也愈益甚,則其守之也愈益篤,所謂守死善道是也。〔78〕
  獨立不懼,遁世不悶。〔79〕
  狂瀾滔滔,一柱屹立。醉鄉夢夢,靈台昭然。〔80〕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動,猛虎躑於後而魂不驚,獨立不懼之謂也。邦無道則愚,邦無道貧且賤焉可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遁世不悶之謂也。〔81〕
  虛名折福。  
  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楊震〔82〕立定腳跟。一失足成千古恨。

國 文
  《雪中遇獵》〔83〕
  鶻 音骨,鷹屬。氍毹 織毛褥、襯鞍之類。
  秋翎 孔雀翎,前清冠飾。
  西鼠 冠也,即貂帽。
  挏酒 酒也。以馬乳為酒,撞挏乃成也。〔84〕
  駝羹 紫駝之峰,其味甚美。
  瑟瑟 女飾,碧珠也。
  擒生 擒其生也。
  鐵嶺 奉天〔85〕鐵嶺,縣治。
  黑河 東遂黑河、外遂黑河,均在牧廠東南。
  高柳 故城,今大同府陽高縣西。
  射雕手 邢子高曰:斛律金真射雕手也〔86〕。
  (北齊事)
  敕勒歌 北齊神武使斛律金歌《敕勒》〔87〕。
  屠蘇酒 酒也,飲能禦寒。
  李陵台 燕然山有李陵台〔88〕。
  黃羊 獸也,出關右塞上,無角,色同獐鹿。
  交河 古西域車師城名。
  蹇驢 蹇,跛也。蹇驢,言無用之驢也。
  箬笠 箬,草名。箬笠,箬作之笠也。
  
  《梁園賦》 相如作〔89〕。
  閉門 後漢袁安雪天僵臥閉門〔90〕。

  《孫子集注序》〔91〕
  黃震 宋建州蒲城〔92〕人(今福建建州府蒲城縣),字伯起,官廣東轉運使。
  孫武子以兵為不得已,以久戰多殺非理,以赫赫之功為恥,豈徒談兵之祖,抑庶幾立言君子矣。〔93〕

  《老子》: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94〕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無智名,無勇功。

  孫武《謀功篇》〔95〕
  蘇洵論曰,按言以責行,孫武不能辭三失:久暴師而越釁乘,縱鞭墓而荊怒激,失秦交而包胥救。言兵則吳劣于孫,用兵則孫劣于吳,矧祖其餘論故智者乎?〔96〕
  吳,澤國文身封豕之蠻耳。
  孫武越羈旅臣耳,越不能盡行其說,故功成不受官。〔97〕
  學矛夫子,獲甲三百。冉求事。

  《左傳》哀十一年清之役。〔98〕
  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生於孝子。彈以擊人,然為效小,故進於弓。弓能及遠矣,然人力有限,為效仍不大,故進於弩。弩者,以匣盛機矢置其中,機動矢發力大及遠,而中古者作戰之良器也。彈生於古之孝子有二說:上世不葬其親,狐狸食之,孝子不忍,乃作彈以擊殺之,此一說也;父母年邁,養老之事必盡,孝子乃作彈,射雀以奉其親,此又一說也。〔99〕
  殺人以生人。
  恩生於害,害生於恩。微觀于五行相生相剋之原,天地間無往而非兵也,無兵而非道也,無道而非情也。兼弱攻昧,耿亂侮亡,〔100〕天之道也。
  使世無害則恩不生,世而無弱昧與亂亡,又奚用兼之取之哉,故曰恩即生於害也。世有諸強以滅人之國為事,滅國則害矣,然強者滅人之國為己國,而殖其民,己之民則恩矣,故害生於恩也。
  宜僚丸〔101〕宜僚,楚之勇士也,善丸。
  越女劍〔102〕範蠡謂越王曰:越有處女,出於南林之中。

  《農書》〔103〕
  壅 音翁,培也。
  農叟有言,禾曆三時,故稈三節;麥曆四時,故稈四(節)。
  種稻必使三時氣足,種麥必使四時氣足,則收成厚。
  墾溝揪溝 揪音愁,束也,聚也。
  埨 音淪,上聲,壟也。
  早麥又有幾善,墾溝揪溝便於早,早則脫水而埨燥,力暇而溝深,溝益深則土益厚,早則經霜(雪)而土疏,麥根深而勝壅,根益深則苗益肥,收成必倍。
  然能于地隙水濱種植良材百株,三十年後可得百金以外。
  農事不理則不知稼穡之艱難,休其蠶織則不知衣服之所自。

  《豳風》〔104〕陳王業之本,《七月》八章只曲詳衣食二字。
  《孟子》七篇言王政之要,莫先於田裏樹畜。
  儒者之文與文人之文不同。儒者之文清以純,文人之文肆而駁。〔105〕
  君子謀道不謀食,系對孳孳為利者而言,非謂凡士人均不貴夫謀食也。
  志不在溫飽,對立志而言,若言作用,則王道之極亦只衣帛食粟不饑不寒而已,安見溫飽之不可以謀也。
  糠含鹼性,糞田最宜。糠在田能使土疏,且久浸不壞。
  醫道中西各有所長,中言氣脈,西言實驗。然言氣脈者理大微妙,常人難識,故常失之虛;言實驗者專求質而氣則離矣,故常失其本,則二者又各有所偏矣。

  《西師意〈實學指針〉序》〔106〕
  閣龍 西班牙人,光學名家。
  牛董〔107〕英人,始論壓力者。
  芙蘭克林〔108〕美人,有大力電氣機,能使鋼針有吸鐵力,並作紙鳶引電之法。
  華德〔109〕英人,發明汽機,今人凡百製造實利賴之。與瓦德異。
  李龜年 唐天寶樂工。
  詞少而意多,字少而理多,斯為妙文矣。
  美諺曰:曲乎直乎,是吾國已。〔110〕
  耗財損息之事,莫如營屋置衣履,故母金不可不重也。
  日人重母金,篋無餘帛,囷無宿糧。
  恨 恨有二面:恨己則可,恨人則不可也。

  《日知錄序》〔111〕
  鄭樵 字漁仲,南宋興化軍莆田人,著《通志》二百卷。
  王應麟 字伯厚,南宋建元府人。九歲通六經,宋代著述最富者。
  魏鶴山 名了翁,號鶴山,南宋邛州蒲江人(今福建邛州府)〔112〕。少有神童之稱。
  馬端臨 字貴與,元人。著《文獻通考》。
  鼓篋 《禮記》入學鼓篋注:擊鼓警眾,乃發篋,出所治經書〔113〕也。
  唐荊川 名順之,武進人。明嘉靖時人,著《左右文武儒稗》六編。
  楊用脩 名慎,明正德時人。著作甚富。
  王弇州 名世貞,太倉人,嘉靖進士。
  鄭端簡 名曉,海鹽人,嘉靖二年進士。
  荊州〈川〉端簡所講求皆有用之學,而能見之於事實者,楊王不足並也。
  宋、元二代人尚實學,明代人才輩出,而學問遠不如古。
  昆山顧甯人先生,生長世族,少負絕異之資,潛心古學,九經諸史,略能背誦。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鈔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當明末年,奮欲有所自樹,而迄不得試,窮約以老。然憂天憫人之志,未嘗少衰。事關民生國民〔114〕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足跡半天下,所至交其賢豪長者,考其山川風俗,疾苦利病,如指諸掌。
  魏司馬朗複井田之議,至易代而後行。元虞集京東水利之策,至異世而見用。〔115〕
  露田 不種樹之田也。北魏孝文詔均田,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
  元、明武官世襲。
  有一時之正義,如君臣奴隸之類;有萬世之通義,如仁義禮智信以及天心民意之類。〔116〕
  談理要新,學文要古。
  奏報 大吏奏上謂之奏,小吏報大吏謂之報。
  古今制度不同而理則不易,如兵農財賦古今之制異矣,而兵之為謀略,農之為富民,財之為裕國,莫或□〔117〕焉。
  荊川〔118〕文武全才,弓馬擅長。
  學問之成否以二十五歲為斷。
  明請之學無用者,趨於時文也。
  著書存者,以其實也。無用而存,以其精,韓柳杜〔119〕之詩是也。不然,浩如煙海塞天地矣。

  《通典》、《通考》、《通志》三通〔120〕,士人必讀之書,典章制度禮樂兵農諸如此類,詳考而詳斷之,甚有用之書也。
  程子讀書之法,見事先下判斷,繼看下文。〔121〕
  乾嘉之代,士人趨於考據,一字一義一衣一履動累數萬言而不休。
  老子唯心派。
  名士如畫餅,可玩不可餐。王某一畫餅也。
  著書亦有幾等 宋儒之學都是切實的,元朝亦然,確有所見,發而為理。
  紙上工夫亦有淺深。
  鄭漁仲〔122〕著《通志》,實事而有用之書也。
  通 兼體用而言。體,材料也,事之先也;用,行也,事之後也。

十二月十三日 修身
  練達世情皆學問〔123〕。
  應世接物之道大難,吾人所當研究者也。
  常識 英文為Comonsense〈Commonsense〉。
  人立身有一難事,即精細是也。能事事俱不忽略,則由小及大,雖為聖賢不難。不然,小不謹,大事敗矣。克勤小物而可法者,陶桓公是也。
  忽小敗大而可鑒者,愷撒是也。
  愷撒以不謹於先夜,明日被殺於議場。
  某軍之將,不察於蹬,亡身及軍,以至危國,可不懼哉!〔124〕敬事,克勤小物,躬行,斷字積字數義,立身之本也。〔125〕
  優遊不斷馴至於敗者有之,故曰好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此郭公之所以亡也。〔126〕
  不好利,早起,好讀書,謙,此謂良習慣。
  夫善,積而成者也。是故萬里之程,一步所積;千尺之帛,一絲所積。差一步,不能謂之萬里;差一絲,不能謂之千尺。朱子學問,銖積寸累而得之,苟為不蓄,則終身不得矣。〔127〕
  以久制勝。即恒之謂也,到底不懈之謂也,亦即積□(之)謂也。〔128〕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129〕不悔之謂也,進步之謂也。
  哲學家之言曰,人以未來為重,或曰以現在為重,此頡德、楊朱所以背馳於東西而不相謀也。〔130〕然而為學之道則不得不重現在,何也?某氏有言曰,以往之事追悔何益,未來之事豫測何益,求其可據,惟在目前,有目前乃有終身。諒哉言矣!使為學而不重現在,則人壽幾何,日月邁矣,果誰之愆乎!蓋大禹惜陰之說也〔131〕。
  重現在有兩要義一貴我,(求己)、(不責人)。
  二通今〔132〕,如讀史必重近世,以其與我有關也。
  橫盡空虛,山河大地一無可恃,而可恃惟我(貴我)。〔133〕
  豎盡來劫,前古後今一無可據,鰈可據惟目前(通今)。

國 文 集
  《渾州溪堂詩並序》〔134〕
  喑 音〔音〕,與瘖同。
  ● 與●同。九●,九州也。
  施用不差,人用不屈。
  ● 音萍,與蘋同,蘋也,根浮水而生。
  苽 音菰,與菰〔同〕,雕胡也。
  無我斁遺 斁音亦,厭也。言無厭棄我也。
  螟蛑賊 皆蝗屬。螟食苗心,●食葉,蛑食根,賊食節。蛑或作蟊。

  《貓相乳》〔135〕
  北平王 馬燧也。
  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136〕
  夫子序帝王之書而系以秦魯,及次列國之風,而宋魯獨稱頌焉。〔137〕
  所貴乎道者,不以其便於人而得於己乎?
  九合諸候 九合者,謂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
  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國以強,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為秦。使天下為秦者,商君也。
  後代之稱道者,咸羞言管商〔138〕氏,何哉?
  庸非求其名而不責其實歟?
  孔子曰:居則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139〕
  死者可作,吾誰與歸?〔140〕
  言及之而不言〔141〕,亦君子之所不為也。
  皆辭嚴義偉,製作如經,能崒然聳唐德于盛漢之表。〔142〕
  此詩乃司馬遷之文,非相如文也。
  夫不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143〕
  人皆以為華,楊子〔144〕不色喜。
  城好學,貧不能自得書,乃求為積賢寫書吏,竊官書讀之,六年乃無所不通。〔145〕
  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然〔146〕不加喜戚於其心。
  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147〕
  孜孜矻矻 矻矻,勞也。
  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無乃傷于德而費於辭乎?
  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于齊也。〔148〕
  襄公曰:立於淫亂之間,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149〕
  目見泰山,不見眉睫,其此之謂乎?
  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其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
  《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150〕,謂其聞而能改之也。
  我國東西兩極端,時差四點十五分。西喀什噶爾,東烏蘇里江。
  ● 與炙同。萬牛臠炙,萬甕行酒。〔151〕
  帕 音麥。以紅帕首。
  香餌之下,必有懸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152〕
  穰穰 眾也。
  枷脰械手。

  《孟子》 經〔153〕
  睊睊胥讒 睊睊,側目貌。
  流連荒亡 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
  苛 可也,苛矣富人〔154〕。
  招 音昭,取非其招不往也。音韶,蓋《徵招》、《角招》〔155〕是也。
  ● 音翹,好盡言以招人過,此國武子之所以見殺于齊也。
  思戢用光 思安集其人民,以光大其國家也。

  文《樸學齋槁序》〔156〕
  經史百家,天人理數,章程典故,草木蟲魚,何一而非文之材。剪裁運用,起伏開合,變化錯綜,何一而非文之法。
  明季之失,在法不足。今人之短,在材不足。
  欿然不自慊。愈造深者愈自歉。
  故其文詞清〔157〕典雅,文質相宣,矩矱有餘,而精義不乏。
  誠能殫精研思,窮高極遠,貫天人以為學,羅古今以為資,譬若采木鄧林,伐石南山,以就倕般之繩削,而千門萬戶,無不可營,出尚方之珍,羅水陸之品,以供易牙之烹飪,而天下之至味具焉。〔158〕
  不鄙予而枉存之。
  魏伯子曰:大家之文,其奇處在至平,其密處在至寬,至曲折周翔斷續轉換者在直,其味在平淡,其腴麗姿致在樸。〔159〕
  汪鈍翁 名琬,字苕人。吳人,順治乙未進士。

  《銘書案曰淨厚寬平》 淨,簡潔以居心;厚,真固以幹事;寬,優餘而受物;平,坦易而行志。〔160〕
  毋遺于拙,毋便於工。
  剌發 魏時有句驪〔161〕客,善用針,能剌發貫其空。
  射虱 《列子》:飛衛學射于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于飛衛,視虱如車輪,矢貫其胸而懸不絕。〔162〕
  升 音宗,布八十縷為升。
  潀 音叢,小水入大水也,潀彙相通。
  玄酒太羹。
  白賁 飾也,言以白為飾也。
  髒,五行之海也 心木、肝火、脾土、肺金、腎水也。
  天地交曰泰〔163〕。
  天君泰然〔164〕天君,心也。
  蝍蛆 蜈蚣也,食帶眼。〔165〕
  帶 蛇也,螂蛆食其眼。
  鳥憎西施威也 毛牆、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烏見之高飛。〔166〕
  鳦 音亦,燕也。
  猱蝯 猴類,善援。  
  貜父 彌猴也。貜或作玃,捉也。貜父攝人婦為偶,生子,故名貜父。
  果然 猴也,性義獸。
  交讓 木也,有交讓之性。
  吳詢,字畫溪,桐城人,著《畫溪逸語》。
  堯一生大德在一個敬字,舜一生大德在一個孝字。

  渾沌氏 《莊子.應帝王》:南方之帝曰儵,北方之帝曰忽,中央之帝曰渾沌。儵與忽相遇於渾沌之野,渾沌待之甚厚,儵與忽謀所以報之,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彼獨無有,曷為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經干戈戚揚〔167〕戚,斧。揚,鉞也。
  殘賊 賊仁者謂之賊,責義者謂之殘〔168〕。
  鎰 二十兩也。
  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
  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
  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
  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169〕
  又何厝心於其間哉。
  夫大鳥一去,半歲至天池而息;小鳥一飛,半朝搶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則有間矣,其於適性一也。
  言鵬不知道裏之遠近,趣足以自勝而逝。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
  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予誦斯言,未嘗不歎其義之當也。夫古今謀國之臣夥矣,其雍容暇豫遊刃而成功者有之,其跼蹐失度因而顛躓者實繁有徒,其負大舟也無力,豈非積之也不厚乎?
  吾觀合肥李氏〔170〕,實類之矣。
  其始也平發夷撚,所至有功,則杯水芥舟之謂也;及其登壇囗理國交,著著失敗,貽羞
至於無已者何也?
  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孟子曰: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
不成章不達。〔171〕淺薄者流,亦知省哉。

  集《元和聖德詩》〔172〕
  珪 古文圭字。
  陴 城上女牆。擲首陴外。

  少府 《唐志》:少府監掌供百官儀物。出節少府。
  帕 音麥,額首飾也,軍容之服。以紅帕首。
  搜原剔藪。
  拄 音主。通作柱,支也。
  累累 音力追切。

  《記》:累累乎端如貫珠〔173〕。
  婦女累累。
  烜威赫德,蹴踖蹈舞,掉棄兵革,私習簋簠。
  耦 耦謂朋類。

  《改葬服議》〔174〕
  緦 三月服。經曰改葬緦。  
  緬 遠也。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175〕
  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
  殯於堂則謂之殯,瘞於野則謂之葬。
  若果重服,是所謂未可除而除之〔176〕,不當重而更重也。
  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儉之與奢,則險〈儉〉固愈於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乎。

  《諫臣論》〔177〕
  志不可則,求之不如無也。〔178〕
  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
  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為善人乎?
  則是循名而阻天下以無齊善也。

  《書黃子久畫後》〔179〕
  天下之道,未有見之不真,蓄之不厚,而可以苟為之者。
  嗚乎,天下容有習且熟於其真,而舉而為之,常不得其似者,未有望而摹其似,而有所
得者也。

  《謝安論》〔180〕
  古之有為於天下者,必有以脫除天下之習,而立乎其外。
  德量 夫君子之所恃以勝天下者,在乎氣識〔181〕德量之間,而不在乎幹局。
  幹局 然而幹局之用,君子雖不恃以為長,而不可以之自廢。
  向客何如大人?濛曰:此客亹亹,為來逼人。〔182〕
  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世所宜。〔183〕
  秦用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豈猶夫尋常之可測者哉?
  蓋未有力不足以舉天下之煩,氣不足以練天下之苦,性情不足以扶持天下之一偏,而可以大有為者也。
  清沖有餘,而樸練不足。
  無以爭天下之先,而經天下之遠,吾以其夙習決之矣。
  不為浮譽所惑,則所以養其力者厚;不與流俗相競,則所以制其氣者重。
  又安能深沉確實開擴淬厲而以先〈天〉下為己任乎?
  導有大有為之識,而無大有為之才。
  安有大有為之量,而無大有為之幹。〔184〕
  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185〕
  無者有之先也,故鴻荒以前,謂之無也,因此則鴻荒以後斯有矣。
  才 才者,經濟之謂也。才有從學問一方得者,有從閱歷一方得者。
  潯陽 古屬安慶。

  《省試學生代齋郎議》〔186〕
  執籩豆,駿奔走,以役於其官之長。駿,大也。
  其亦微矣哉。
  其亦不可移易明矣。
  蓋亦不得其理矣。
  此一說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
  此無其他。  
  此非近於不敬者歟!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謂歟。
  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變,於其舊不什,則不可為為〔187〕
  之于古則非訓,稽之於今則非利,尋其名而求其實則失其宜,故曰議罷齋郎而以學生薦
享,亦不得其理矣。
  罍洗 祭器也。
  宗彝 彝,尊也。
  宗彝者,祭宗廟之尊,宗尋〔188〕,罍洗。

  賦 《二鳥賦》〔189〕
  遭時者雖小善必達,不遭時者累善無所容焉。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左太沖〔190〕
  眾囂囂而雜處兮,鹹歎老而嗟卑。視餘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兮,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李翱。嗚乎,使當時君子皆易其歎老嗟卑之心,為翱所憂之心,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191〕
  雖然,公不云乎,文章之作,常發於羈旅草野。至王公貴人,氣得志滿,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192〕

  《複志賦》〔193〕
  其明年七月,有負薪之疾。負薪,賤者之稱。
  視韓彭之豹變,謂鷙猛致人爵。見張桓之朱紱,謂明經拾青紫,豈知有力者運之而趨乎。

劉孝標《辨命論》〔194〕
  經術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也。夏侯勝謂諸生〔195〕
  朝馳鶩乎書林兮,夕翱翔乎藝苑。
  發秘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

  《劇秦美新》〔196〕
  真婆娑乎藝術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班孟堅《賓戲》〔197〕
  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

  《史記.張儀傳》諒卻步以圖前兮,不浸近而愈遠。
  是猶卻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也。

  《家語.儒行篇》〔198〕
  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

  《前漢.劉向傳》〔199〕
  嫉貪佞之污濁兮,曰吾其既勞而後食。
  抱關之厄陋兮,有肆志之陽陽。伊尹之樂於畎畝兮,焉富貴之能當。

  《閔己斌》〔200〕
  昔顏氏〔201〕之庶幾兮,在隱約而平寬。
  惡飲食乎陋巷兮,亦足以頤神而保年。
  古之觀人也,必於其小焉觀之,其大者容有偽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孰知簞食瓢飲之為哲人大事乎。
  蘇子瞻〔202〕光謂韓子以三書抵宰相求官,《與於襄陽書》,求朝夕芻水仆賃之資,又好悅人以志詔而受其金,其戚戚於貧賤如此,烏知顏子之所為乎?
  司馬君實〔203〕司馬蘇氏之論當矣。雖然,退之常答李習之書〔204〕曰:孔子稱顏子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彼人者,有聖者為之依歸,而又有簞食瓢飲足以不死,其不憂而樂也,豈不易哉。若仆,無所依歸,無簞食瓢飲,無所取資,則餓而死,不亦難乎。
  楚囚,君子也。〔205〕語出《春秋》。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2008年10月17日 星期五

19150000《明恥篇》題志

明恥篇》題志[1]

 (一九一五年夏)

  (一)在《明恥篇》封面上題志手跡

  五月七日,民國奇恥;[2]
  何以報仇?在我學子!

  (二) 在《感言》後的題志

  此文為第一師範學校[3]教習石潤山先生作。
  先生名廣權,寶慶人。當中日交涉解決之頃,舉校憤激,先生尤痛慨,至輟寢忘食,同學等爰集資刊印此篇,先生則為序其端而編次之,云云。
  《救國芻言》亦先生作。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釋
  [1]《明恥篇》,1915年夏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學生集資刊印。全書輯有七篇文章和一個附件。文章為:

    《感言》
  (一)救國芻言;
  (二)中日交涉之前後狀況;
  (三)已簽字之中日新約及交換照會;
  (四)請看日本前此計滅朝鮮之榜樣;
  (五)日本禍我中國數十年來之回顧;
  (六)高麗亡國後歸併日本之慘酷情形;
  (七)越南亡國慘狀略述。
  附件:中日貿易出入額之比較。

  卷首有一師教習石潤山寫的《感言》。
  書中揭露日本侵略中國、滅亡朝鮮,法國滅亡越南以及袁世凱賣國的罪行;並陳述了救國方法,力圖喚起人們不忘國恥,奮起挽救民族危機。毛澤東閱讀該書時,加了許多圈點和著重號,並在多處寫有批語。在該書的目次第二、三、四、五和附件的篇名上方,毛澤東均劃了圈,並寫有「圈出五篇為最緊要者,其餘不閱可也」。本篇的(一)和(二),是毛澤東分別寫在該書封面上和《感言》後的題志。
  本文標題和標點為本書編者所加。

  [2]1915年1月,日本國政府令其駐中國公使向袁世凱提出旨在獨佔中國的二十一條後,5月7日,又提出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內答復。5月9日,袁世凱對日本的要求,除聲明第五號一部分「容日後協商」外,其餘一概加以承認。因此,中國人民將5月7日作為國恥紀念日。

  [3]指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創建於1903年,始稱湖南師範館。同年11月,與當時尚存的長沙城南書院(創建于宋代)合併為湖南全省師範學堂。1904年改名為中路師範學堂。辛亥革命後,中路師範學堂改為湖南公立第一師範學校。1914年春湖南公立第四師範學校合併於第一師範學校,更名為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這時,毛澤東由第四師範轉入第一師範就讀。

19131101第一師範講堂錄


第一師範講堂錄

  修身。人情多耽安佚而憚苦,懶惰為萬惡之淵藪。人而懶惰,農則廢其田疇,工則廢其規矩,商賈則廢其所鬻,士則廢其所學,業即廢矣,無以為生,而殺身亡家乃隨之矣。因而懶惰,始則不進,繼則退行,繼則衰弱,終則滅亡,可畏哉!故曰懶惰萬惡之淵藪也。

  奮鬥。夫以五千之卒,敵十萬之軍。策罷乏之兵,當新霸之馬。如此欲圖存而不亡,非奮鬥不可。

  朝氣。少年須有朝氣,否則暮氣中之。暮氣之來,乘疏懈之隙也。故曰怠隋者生之墳墓。


               毛澤東(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一日)

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19120600商鞅徙木立信論〔小說网〕

http://www.xiaoshuo.com/readbook/0011014869_19434.html

商鞅徙木立信論[1]
  (一九一二年六月)

  吾讀史至商鞅徙木立信[2]一事,而歎吾國國民之愚也,而歎執政者之煞費苦心也,而歎數千年來民智之不開、國幾蹈於淪亡之慘也。謂予不信,請罄其說。
  法令者,代謀幸福之具也。法令而善,其幸福吾民也必多,吾民方恐其不布此法令,或布而恐其不生效力,必竭全力以保障之,維持之,務使達到完善之目的而止。政府國民互相倚系,安有不信之理?法令而不善,則不惟無幸福之可言,且有危害之足懼,吾民又必竭全力以阻止此法令。雖欲吾信,又安有信之之理?乃若商鞅之與秦民適成此比例之反對,抑又何哉?
  商鞅之法[3],良法也。
  今試一披吾國四千餘年之紀載,而求其利國福民偉大之政治家,商鞅不首屈一指乎?鞅當孝公之世,中原鼎沸,戰事正殷,舉國疲勞,不堪言狀。於是而欲戰勝諸國,統一中原,不綦難哉?於是而變法之令出,其法懲奸宄以保人民之權利,務耕織以增進國民之富力,尚軍功以樹國威,孥貧怠以絕消耗。
  此誠我國從來未有之大政策,民何憚而不信?乃必徙木以立信者,吾於是知執政者之具費苦心也,吾於是知吾國國民之愚也,吾於是知數千年來民智黑暗國幾蹈於淪亡之慘境有由來也。
  雖然,非常之原,黎民懼焉。民是此民矣,法是彼法典,吾又何怪焉?吾特恐此徙木立信一事,若令彼東西各文明國民聞之,當必捧腹而笑,噭舌而譏矣。烏乎!吾欲無言。

  署名毛澤東。

注 釋
  根據手稿刊印。
  [1]這是毛澤東在湖南全省高等中學校讀書時寫的一篇作文。
  原文無寫作時間。
  作文紙折縫間印有「湖南全省高等中學校」字樣,作者在題下寫有「普通一班毛澤東」七字。毛澤東於1912年春考入湖南全省高等中學校,同年秋即退學自修,此文當寫於1912年上半年。國文教員閱後在多處寫有評語,並批給同學「傳觀」。這些評語是:「實切社會立論,目光如炬,落墨大方,恰似報筆,而義法亦駸駸入古」;「精理名言,故未曾有」;「逆折而入,筆力挺拔」;「曆觀生作,練成一色文字,自是偉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力能扛鼎」;「積理宏富」。
  文末還寫有以下總評:「有法律知識,具哲理思想,借題發揮,純以唱歎之筆出之,是為壓題法,至推論商君之法為從來未有之大政策,言之鑿鑿,絕無浮煙漲墨繞其筆端,是有功於社會文字。」落款為「滌盦六月廿八號」。本文標點為本書編者所加。
  [2]商鞅(約前390-前338),姓公孫,名鞅,戰國時衛國人,亦稱衛鞅。初為魏相公叔痤家臣。後入秦,向秦孝公進獻富國強兵之策,任左庶長、大良造,先後兩次主持變法,使秦國富強。後又因戰功封於商(今陝西商縣東南),號商君,故稱商鞅。孝公死,被公子虔誣陷,車裂而亡。據《史記》記載:商鞅變法,恐民不信,乃在國都南門立三丈之木,募民能徙置北門者賜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又下令,能徙者賜五十金。後有一人徙之,即賜五十金,以示不欺,於是頒佈新法,令行於民。
  [3]商鞅之法,指商鞅前後兩次變法所制定的新法。
  其主要內容為:獎勵耕織,廢除貴族世襲特權,推行連坐法;合併鄉、邑、鎮為縣,廢除井田制,按丁男征賦,按軍功受爵,統一度量衡。

19101000七絕‧改西鄉隆盛詩贈父親=詩

  七絕‧改西鄉隆盛詩贈父親

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毛澤東‧1910年秋

2008年10月15日 星期三

19090000七絕‧詠蛙=詩

  七絕‧詠蛙

獨坐池塘如虎踞,綠楊樹下養精神。
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毛澤東‧1909年

19060000五古‧天井四四方=詩

  五古‧天井四四方

天井四四方,周圍是高牆。
清清見卵石,小魚囿中央。
只喝井裡水,永遠養不長。

    毛澤東‧1906年秋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給蔡和森[1]的信
(一九二一年一月二十一日)

和森兄:

  來信[2]于年底始由子升[3]轉到。唯物史觀是吾黨哲學的根據,這是事實,不像唯理觀之不能證實而容易被人搖動。我固無研究,但我現在不承認無政府的原理是可以證實的原理,有很強固的理由。一個工廠的政治組織(工廠生產、分配、管理等),與一個國的政治組織,與世界的政治組織,只有大小不同,沒有性質不同。工團主義以國的政治組織與工廠的政治組織異性,謂為另一回事而舉以屬之另一種人,不是故為曲說以冀苟且偷安,就是愚陋不明事理之正。況乎尚有非得政權則不能發動革命,不能保護革命,不能完成革命,在手段上又有十分必要的理由呢。你這一封信見地極當,我沒有一個字不贊成。黨一層,陳仲甫[4]先生等已在進行組織。出版物一層,上海出的《共產黨》[5],你處諒可得到,頗不愧“旗幟鮮明”四字(宣言即仲甫所為)。詳情後報。

  弟  澤東

  十年一月二十一日在城南

  根據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出版的《毛澤東書信選集》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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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蔡和森(一八九五——一九三一),湖南湘鄉永豐鎮(今屬雙峰縣)人。新民學會發起人之一,當時在法國勤工儉學。

  [2]指蔡和森托蕭子升從法國帶回的一九二○年九月十六日給毛澤東的信,信中進一步闡述他對組織共產黨等問題的意見。

  [3]子升,即蕭子升(一八九四——一九七六),湖南湘鄉人。新民學會發起人之一。一九一九年赴法國勤工儉學。一九二○年冬由巴黎回到北京,當時毛澤東已回長沙。

  [4]陳仲甫,即陳獨秀,見本卷第2頁注[2]。

  [5]《共產黨》,是中國共產黨上海發起組于一九二○年十一月創辦的刊物。
在新民學會長沙會員大會上的發言[1]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二日)

  一

   現在國中對于社會問題的解決,顯然有兩派主張:一派主張改造,一派則主張改良。前者如陳獨秀[2]諸人,後者如梁啟超、張東蓀[3]諸人。

   改良是補綴辦法,應主張大規模改造。至用“改造東亞”,不如用“改造中國與世界”。提出“世界”,所以明吾儕的主張是國際的;提出“中國”,所以明吾儕的下手處;“東亞”無所取義。中國問題本來是世界的問題,然從事中國改造不著眼及于世界改造,則所改造必為狹義,必妨礙世界。至于方法,啟民[4]主用俄式,我極贊成。因俄式系諸路皆走不通了新發明的一條路,只此方法較之別的改造方法所含可能的性質為多。

   二

   世界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大概有下列幾種:

   1.社會政策[5];

   2.社會民主主義[6];

   3.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列寧的主義);

   4.溫和方法的共產主義(羅素的主義[7]);

   5.無政府主義[8]。

   我們可以拿來參考,以決定自己的方法。

   社會政策,是補苴罅漏的政策,不成辦法。社會民主主義,借議會為改造工具,但事實上議會的立法總是保護有產階級的。無政府主義否認權力,這種主義恐怕永世都做不到。溫和方法的共產主義,如羅素所主張極端的自由,放任資本家,亦是永世做不到的。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即所謂勞農主義,用階級專政的方法,是可以預計效果的,故最宜采用。

   根據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出版的《毛澤東著作選讀》刊印。

   注釋

   [1]這是標志著毛澤東選擇了馬克思列寧主義革命道路的一篇發言。新民學會長沙會員新年大會于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至三日舉行,熱烈討論了一九二○年七月新民學會旅法會員在法國蒙達爾尼會議上提出的以“改造中國與世界”為學會方針以及改造的方法、目的等問題。本篇一是毛澤東一月一日的發言,本篇二是毛澤東一月二日的發言。

   [2]陳獨秀(一八七九——一九四二),安徽懷寧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主要領導人之一。五四運動後,接受和宣傳馬克思主義。一九二○年八月組織中國共產黨上海發起組,進行建黨活動,是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建人之一。他當時擁護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斗爭學說和社會革命論,主張用革命的手段建設勞動階級的國家。

   [3]梁啟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廣東新會人。戊戌維新運動的重要活動家。辛亥革命後組織進步黨,一九一六年該黨演變為研究系,他是首領。張東蓀(一八八六——一九七三),浙江杭州人。研究系的主要成員,當時任《時事新報》和《改造》雜志主編。一九二○年十一月,張東蓀、梁啟超等挑起了一次有關社會主義問題的論戰。他們認為中國經濟落後,因而否認中國有真正的無產階級,反對在中國宣傳社會主義,主張開發實業,發展資本主義,並宣稱可以通過立法和社會監督以及發展各種“協社”來“矯正”資本主義的弊病。他們的這種主張,受到當時馬克思主義者的批判。

   [4]啟民,即陳啟民,名陳書農(一八九八——一九七○),湖南長沙人。新民學會會員,當時在長沙周南女校教書。

   [5]社會政策,指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德國一些經濟學家提出的一種社會改良主義,後流行于歐美以及日本,二十世紀初傳入中國。社會政策的提倡者主張階級協調,由國家或其他社會力量制訂勞動法規,實行社會保險,成立工人組織,興辦福利、救濟事業等等,來維護資本主義經濟。

   [6]社會民主主義,指二十世紀初期第二國際機會主義。它反對無產階級實行暴力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主張無產階級走議會道路,宣揚資產階級民主和階級調和。五四運動前後,中國也曾有極少數人宣傳過這種主義。

   [7]羅素(一八七二——一九七○),英國哲學家、社會活動家。早年加入英國費邊社和工黨,後又信仰過基爾特社會主義。十月革命後,曾到俄國考察。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來中國講學,先後在北京、長沙等地演說。在這些演說中,他表示相信“共產主義是一種好學說”,主張用“循序漸進的方法來實行”,不贊成“階級戰爭”和“平民專制”,認為中國首要的事情是興辦教育和發展實業。羅素的主張在當時中國學術思想界有相當影響。

   [8]無政府主義,是十九世紀中葉出現于歐洲的一種小資產階級思潮。它否認任何國家和政權,否認任何權力和權威,鼓吹絕對自由、極端民主,主張建立一個“無命令、無權力、無服從、無制裁”的無政府狀態的社會。五四運動前後,這種思潮在中國一部分知識分子和工人中曾經有過較大影響。

2008年9月27日 星期六

商賈的批評

花邊文學
商賈的批評 及鋒(魯迅)
  中國現今沒有好作品,早已使批評家或胡評家不滿,前些時還曾經探究過它的所以沒有的原因。結果是沒有結果。但還有新解釋。林希雋[2]先生說是因為“作家毀掉了自己,以投机取巧的手腕”去作“雜文”了,所以也害得做不成莘克萊或托爾斯泰(《現代》九月號)。還有一位希雋[3]先生,卻以為“在這資本主義的社會里頭,……作家無形中也就成為商賈了。……為了獲利較多的報酬起見,便也不得不采用‘粗制濫造’的方法,再沒有人殫精竭慮用苦工夫去認真創作了。”(《社會月報》九月號)   著眼在經濟上,當然可以說是進了一步。但這“殫精竭慮用苦工夫去認真創作”出來的學說,和我們只有常識的見解是很不一樣的。我們向來只以為用資本來獲利的是商人,所以在出版界,商人是用錢開書店來賺錢的老板。到現在才知道用文章去賣有限的稿費的也是商人,不過是一种“無形中”的商人。農民省几斗米去出售,工人用筋力去換錢,教授賣嘴,妓女賣淫,也都是“無形中”的商人。只有買主不是商人了,但他的錢一定是用東西換來的,所以也是商人。於是“在這資本主義社會里頭”,個個都是商人,但可分為在“無形中”和有形中的兩大類。   用希雋先生自己的定義來斷定他自己,自然是一位“無形中”的商人;如果并不以賣文為活,因此也無須“粗制濫造”,那么,怎樣過活呢,一定另外在做買賣,也許竟是有形中的商人了,所以他的見識,無論怎么看,總逃不脫一個商人見識。   “雜文”很短,就是寫下來的工夫,也決不要寫“和平与戰爭”(這是照林希雋先生的文章抄下來的[4],原名其實是《戰爭与和平》)的那么長久,用力极少,是一點也不錯的。不過也要有一點常識,用一點苦工,要不然,就是“雜文”,也不免更進一步的“粗制濫造”,只剩下笑柄。作品,總是有些缺點的。亞波理奈爾[5]詠孔雀,說它翹起尾巴,光輝燦爛,但后面的屁股眼也露出來了。所以批評家的指摘是要的,不過批評家這時卻也就翹起了尾巴,露出他的屁眼。但為什么還要呢,就因為它正面還有光輝燦爛的羽毛。不過倘使并非孔雀,僅僅是鵝鴨之流,它應該想一想翹起尾巴來,露出的只有些什么!
九月二十五日。
〔註釋〕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中華日報·動向》。   [2]林希雋廣東潮安人,當時上海大夏大學學生。他在《現代》第五卷第五期(一九三四年九月)上發表的反對雜文的文章,題為《雜文与雜文家》。   [3]希雋即林希雋。他在《社會月報》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三四年九月)發表的文章,題為《文章商品化》。《社會月報》,綜合性刊物,陳靈犀主編,一九三四年六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三五年九月停刊。   [4]林希雋在《雜文与雜文家》中說:“俄國為什么能夠有《和平与戰爭》這類偉大的作品的產生?美國為什么能夠有辛克萊、杰克倫敦等享世界盛譽的偉大的作家?而我們的作家呢,豈就永遠寫寫雜文而引為莫大的滿足么?”《和平与戰爭》,應為《戰爭与和平》,俄國作家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   [5]亞波理奈爾(G.Apollinaire,1880—1918)法國詩人。《詠孔雀》是他的《動物寓言詩》(《LeBestiaire》)中的一首短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