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友人信[1]
(一九一五年七月)
致友人信[1]
(一九一五年七月)
……悔之也。當今之世,黯然閟塞,非有強聒[2],狂瀾誰鄣?
齏其躬而有益於國與群,仁人君子所欲為也。
又或謂攪神廢日,此亦似矣。雖然,此乃所謂佞也。孟軻好辯[3],不得謂之佞;子貢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4],不得謂之佞也。誰曰攪神?誰曰廢日?且吾嘗聞用之而彌盛矣,鍛工不藐其腕而碩其腕,簸夫不纖其脛而肥其脛。蘇張縱橫[5],其舌未敝也,離朱巧察[6],其目不眯也。凡此用而彌盛者,所在多有,攪神之說,不足信矣。
弟近年來所有寸進,于書本得者少,於質疑問難得者多。苟舍譚論而專求之書,其陋莫甚,雖至今昏懵如前,未可知也。且吾聞子升悔於言矣。若曰對人嘵嘵,退惟多失,懲前毖後,其慎言哉!
然吾謂子升,不先有言,何以知失?知失則得,非言之功乎?若誠懲而毖之,子升其難知失也已。故曠日之說,亦不足信也。是故互質參觀,所以張知,強聒不舍,可以振國,排攪神廢日之說,所以益神而修業,言之為貴,不愈可見乎!然非欲取同於君,求君更正其謬,此弟區區之意所求降鑒者也。夫人之生所遭不齊,惟豪傑之士知殊趨而同至,不型人以合吾之軌,亦不遷己軌以合人之型,此誠至公徹理之談也。夫古今門戶之爭,在政有君子小人、清流濁流之分,在學則有漢氏、宋氏、程、朱、鹿〈陸〉、王[7]之異。
政無論矣,學亦多譏,主奴出入,各植徽桓,招引朋徒,相齧軋不休。
嗟乎,此何故哉?
弟觀楊先生[8]之涵宏盛大,以為不可及,子升可謂能遵師訓,且足以發者也。
來書又謂獲益切劘,以弟之愚謬引為足與共學適道,崇獎過量,非所能當。嗟乎,一人之事,他人孰能盡知者哉!古來貌合神非,口堯舜而心桀紂者多矣。昔樊英[9]蜚聲於……
==================================根據毛澤東手稿刊印。
注 釋
[1]此信前後殘缺,受信人和寫作時間不明。從信中所提“子升悔於言”和子升“來書” 兩事及作者在信中所反映的對受信人的態度來看,似為寫給蕭子升的。毛澤東與蕭子升於1914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同學,蕭在1915年6月畢業離校。
從信的筆跡和信中反映的有關學習的內容來看,與1915年間的其他書信相近。又,聯繫1915年8月3日給蕭子升信來看,此信似寫於1915年7月。
[2]見《莊子·天下》:“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強聒而不舍,意為人們不想聽而仍然喧談不休。
[3]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4]子貢(前520-?),春秋時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孔子學生。“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事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5]蘇,指蘇秦(?-前317),戰國時東周洛陽(今河南洛陽)人,任齊相時約楚、燕、趙、韓、魏五國攻秦,史稱合縱。張,指張儀(?-前309),戰國時魏國人,任秦相時遊說各國服從秦國,瓦解齊楚聯盟,史稱連橫。
[6]離朱,相傳為黃帝時人。
《慎子》:“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
[7]漢氏、宋氏,即漢學、宋學,為清代兩大學術流派。漢學重考據,宋學重義理。
程,指程顥、程頤兄弟;朱,指朱熹;陸,指陸九淵;王,指王守仁。程朱認為“理在心外”,且為宇宙根本;陸王則主張'心即理',心是宇宙之根本。
[8]楊先生,指楊昌濟(1871-1920),字華生,又名懷中,湖南長沙人。戊戌變法時,參加湖南維新活動。1903年留學日本,研習教育學。1909年考入英國厄北澱大學,主攻哲學和倫理學;1912年畢業,獲文學士學位。在德國短期考察後,1913年春返國。1913年至1918年,曾在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第四師範學校、高等師範學校、商業專門學校等校任教。毛澤東曾受學于其門下。1918年夏,應蔡元培之邀,赴北京大學任倫理學教授,直至病逝。
[9]樊英,字季齊,東漢南陽魯陽(今河南魯山縣)人,經學家。習《京氏易》,兼明五經,頗有名於當時。及順帝詔對,並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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