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湘生信[1]
(一九一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湘生足下:
初一日接君書,今二十五日矣,未作複者,吾夏假住處未定也。前友人招往瀏陽,繼吾不欲往,寓省城又無錢,故止有回家一法。學校試驗今日完,吾於課程荒甚。從前拿錯主意,為學無頭序,而于學堂科學,尤厭其繁碎。今聞于師友,且齒已長,而識稍進。於是決定為學之道,先博而後約,先中而後西,先普通而後專門。質之吾兄,以為何如?前者已矣,今日為始。昔吾好獨立蹊徑,今乃知其非。學校分數獎勵之虛榮,尤所鄙棄,今乃知其不是。
嘗見曾文正[2]家書有云:吾閱性理書時,又好作文章;作文章時,又參以他務,以致百不一成[3]。
此言豈非金玉!
吾今日舍治科學,求分數,尚有何事?別人或謂退化,吾自謂進化也。閱足下所定課程及為學之功,使愧懾無地。不知足下之意,學校與自修果已定否?看君欲學英文、數學,又似預備進學校。如言自修,吾舉兩人聞君。
其一康有為[4]。
康嘗言:吾四十歲以前,學遍中國學問;四十年以後,又吸收西國學問之精華。
其一梁啟超[5]。
梁固早慧,觀其自述,亦是先業詞章,後治各科。蓋文學為百學之原,吾前言詩賦無用,實失言也。
足下有志於此乎?
來日之中國,艱難百倍於昔,非有奇傑不足言救濟,足下幸無暴棄。同學陳子[6],有志之士,餘不多見。屠沽賈衒之中,必有非常之人,盍留意焉!人非聖賢,不能孑然有所成就,親師而外,取友為急,以為然乎?讀君詩,調高意厚,非我所能。
同學易昌陶[7]君病死,君工書善文,與弟甚厚,死殊可惜。
校中追悼,吾挽以詩,乞為斧正。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來;愁殺芳年友,悲歎有餘哀。
衡陽雁聲徹,湘濱春溜回;感物念所歡,躑躅南城隈。
城隈草萋萋,涔淚侵雙題;采采餘孤景,日落衡雲西。
方期沆瀁遊,零落匪所思;永訣從今始,午夜驚鳴雞。
鳴雞一聲唱,汗漫東皋上;冉冉望君來,握手珠眶漲。
關山蹇驥足,飛飆拂靈帳;我懷鬱如焚,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蒨,願言試長劍;東海有島夷,北山盡仇怨。[8]
蕩滌誰氏子,安得辭浮賤;子期竟早亡,牙琴從此絕。
琴絕最傷情,朱華春不榮;後來有千日,誰與共平生?
望靈薦杯酒,慘澹看銘旌;惆悵中何寄,江天水一泓。 [9]
鄭某處書三本,信一函,今寄來。油紙三十張,錢三百,款小路遠,不必彙寄。訓學生詞一紙,保命丸一紙,可閱也。足下讀書有得,望函以見告。余容後呈,敬請課安!
又《明恥篇》[10]一本,本校輯發,於中日交涉,頗得其概,閱之終篇,亦可得新知于萬一也。
澤東頓首
六月廿五日
複啟者,適得高等師範信,下期設招文史兩科,皆為矯近時學絕道喪之弊。其制大要與書院相似,重自習,不數上講堂,真研古好處也。吳校長,即作訓學生辭者,教習聞皆一時名宿。
閱其招學通告,固自與他[校]不同,吾意與足下宗旨相合,可來考乎?寄上通告一紙,伏乞詳[察]。
澤東又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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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手稿刊印。
注 釋
[1]湘生,情況不詳。此信無寫作年份。信中所提《明恥篇》,系1915年夏刊印,而易昌陶的追悼會亦系1915年5月23日舉行的。據此,此信當寫於1915年。
[2]曾文正,即曾國藩(1811-1872),字滌生,湖南湘鄉人。清末湘軍首領。道光進士。1853年初為鎮壓太平天國革命,以吏部侍郎身份在湖南辦團練,後擴編為湘軍。1865年調任欽差大臣,對撚軍作戰,戰敗去職。與李鴻章、左宗棠創辦江南製造局等軍事工業。有《曾文正公全集》,文中提到的'曾文正家書',俱收錄其中。
[3]語見曾國藩咸豐七年(1857年)十二月十四日《致沅弟》信。原文為:“讀性理書時,則雜以詩文各集,以歧其趨。在六部時,又不甚實力講求公事。在外帶兵,又不能竭力專治軍事,或讀書寫字以亂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無一成。”
[4]康有為(1858-1927),一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又號更生,廣東南海人,故人稱康南海。1895年中國在甲午戰爭中被日本打敗後,他聯合1300多名在北京參加科舉考試的舉人聯名向光緒皇帝上“萬言書”,要求“變法維新”,主張改君主專制制度為君主立憲制度。維新運動失敗後,逃亡海外,組織保皇會,和孫中山所代表的革命派相對立。他的著作有《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大同書》、《康南海先生詩集》等。
[5]梁啟超(1873-1929),字卓如,號任公,別號滄江,又號飲冰室主人,廣東新會人。戊戌維新運動的重要活動家。後逃亡日本。曾創辦《清議報》、《新民叢報》,鼓吹立憲保皇,與資產階級革命派相對立。但他介紹西方資產階級社會政治學說,對當時知識界有較大影響。五四運動後批判封建文化,提倡民主與科學。為文流利暢達,為學界推重。他的著作內容巨集富,涉及極廣,後人編為《飲冰室合集》。
[6]陳子,指陳昌(1894-1930),字章甫,湖南瀏陽人。新民學會會員。中共黨員。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學生,與毛澤東同學。1915年畢業後,任長沙縣五美小學教師。1917年在一師附小任教。後從事工人運動,1926年任水口山鉛鋅礦工會主任。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繼續堅持鬥爭。1929年去上海,被派往湘西賀龍部工作,途徑澧縣時被捕,1930年在長沙就義。
[7]易昌陶,見本書第6頁注[1]。
[8]島夷,原指我國古代東南沿海一帶居民,此處借指日本。北山,古指今甘肅省西部邊境,或指吉林一帶,此處泛指東北一帶。當時日本和沙俄互相勾結,侵略滿蒙;袁世凱承認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激起全國人民的無比憤怒。
[9]1915年《易君詠畦追悼錄》中收入的這首詩,與這封信中的詩有四字不同,一是“方期沆瀁遊”的“沆”字為“沅”字,一是“子期竟早亡”的“期”字為“淵”字,一是“後來有千日”的“日”字為“裏”字。一是“飛飆拂靈帳”的“靈”字為“雲”字。
[10]《明恥篇》,見本書第12頁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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